#元白[超话]# 行与诗,情与思
元稹二月就任监察御史,三月就出巡东川。任务是审查泸州“监官”任敬仲贪污案。
这个“监官”,究竟是指什么官,元稹没有说,但他在另外的地方又称任敬仲为“小吏”,多半这个人级别不高,但案情比较严重,不然,也不会劳动“元御史”大驾亲自下去调查的。
这次到东川办案,他来回共用了三四个月。据他说,在这期间,他共写诗三十二首。回到长安后,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专门把这些诗抄了一遍,题名为《东川卷》。但我们今天看到的,也就二十首左右,都是些短诗。
这些诗,相当于他的日记,走哪了,看到什么景物了,碰到谁了,心情如何啦,都顺手记一笔。但千万别认为这是些流水账。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尝试用组诗的形式来记录自己的生活。他和白居易之所以并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不约而同把笔墨大量伸向了日常生活。读这些诗,你会觉得他就是我们的朋友,就在出差的路上,发着朋友圈,“报告”着他的所见所闻所感。这里,你见不到杜甫那种家国沦亡的沉痛,有的只是日常的悲欢,甚至有时连悲欢也算不上,只能算是淡淡的哀愁以及隐隐约约的思绪。
比如,他走到骆口驿站,看到东边墙上李逢吉、崔韶的题诗,北边墙上白居易的题诗和王质夫的和诗,当下“记录”下了这一场景:
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尽日无人共言语,不离墙下至行时。(《骆口驿二首》之一)
驿馆墙上写着数行字,一看,都是你们哥几个题的诗。整天也没人同我说话(实际上不是没人同他说话,主要是他与他们没有共同语言),我一直在墙下看你们的诗,直到离开驿馆时。
这是告诉朋友们,我在出差的时候看你们的诗。一方面,告诉他们,我很寂寞,很想你们。另一方面,也告诉他们,我见不到你们,我就读你们的作品。我也可以算是你们作品的忠实粉丝。
他的朋友们看到这些话语能不激动?
白居易和诗说:
拙诗在壁无人爱,乌污苔侵文字残。唯有多情元侍御,绣衣不惜拂尘看。
他表面上挺谦虚:我的诗上墙一年多了,根本就没人爱看。你看,满墙乌鸦的粪便,再加上野草的侵蚀,这些文字都已残缺不全了。只有你,御史大人,还这么多情(你对我这个老大哥太偏爱啦),也不怕脏了衣服,拂开陈积的灰尘,在那找我的诗看呢。老哥这些诗有啥看的。不值得你这么看。
话虽这么说,其实挺激动,也挺感动,甚至还有点小得意。毕竟,是元稹这样识货的行家在看,而且还看得那么投入,那么依依不舍。心里真受用。
两人的诗合起来,就像接连起来的生活画面活动在眼前。他们的诗是相互映衬,相互生发的关系。他们的作品合在一起,效果往往是1+1大于2。
再比如,他几年前,曾和白居易在郭子仪家竹林中,看见桃花低压在水面上。这一场景留在了他记忆深处。他似乎已经忘了。走到褒城驿时,忽然在驿馆池边的竹林中又看到了几乎相同的画面,旧时的记忆瞬间跳了出来。其实,跳出来的,还有他与白居易在一起的场景。他不由伤感起来:
平阳池上亚枝红,怅望山邮是事同。还向万竿深竹里,一枝浑卧碧流中。(《亚枝红》)
万竿绿竹中,一枝开得红艳艳的桃花卧在了碧水中,这是怎样的一种景象,甚至气象?“还向万竿深竹里,一枝浑卧碧流中。”这是他这次东川之行贡献给读者的最美诗句。
但他这里的重点是在写景吗?不是,他是在对白居易说,当年看到这一景象时,我们在一块儿的。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表达的其实还是对朋友的思念。
在去东川的路上,他被对朋友的思念所围裹。
而到了梁州(今汉中市),住在汉川驿时,他梦见他和白居易他们几个同游曲江,并观光慈恩塔各寺院,正在这时,驿站内呼喊马夫安排马匹准备出发的声音惊醒了他,他才发现自己是在梁州,而不是长安。他怅然若失,写下了这一过程: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马去,忽惊身在古梁州。(《梁州梦》)
他梦到白居易他们,这一点也不意外。让人意外,甚至无比惊讶的是,恰恰就在这一天,白居易、李建他们确实就游了曲江,并到慈恩塔各寺院游玩。晚上的时候,他们一起喝酒,正喝得高兴呢,白居易却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说,微之应该到梁州了。当下就在墙壁上题了一首诗:
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似乎两颗灵魂都飞到了千里之外,“亲眼”看到了他们各自的活动。
梦境竟然与现实相合,而且还一模一样。这是“心灵感应”,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但这样的奇迹就在元白身上发生了。
写下这个故事的,据说是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尽管不乏有人对这篇文章的真实性提出质疑,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如果没有对彼此的强烈牵挂,这样的诗是不会出现的。
如果说“还向万竿深竹里,一枝浑卧碧流中”是他东川之行贡献给读者的最美诗句。那么,“亭吏呼人排马去,忽惊身在古梁州。”“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则是他和白居易这一时期共同贡献给读者的最深情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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