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凭钢琴，在广阔浩渺的空间中，李云迪奏响了他的莫扎特
🔹李云迪2025温哥华莫扎特独奏会《Classical Voice北美古典之声》乐评
🔸笔者为David Gordon Duke (加拿大作曲家、教育家、作家)

温哥华迎来了2025年首场重量级音乐会，钢琴家李云迪于1月14日在奥菲姆剧院带来了一场全莫扎特曲目独奏音乐会。这是他计划中的北美巡演的首站，接下来的演出安排在多伦多（1月16日）和纽约（1月19日），而原定于洛杉矶的场次则因故（LA山火）延期。

李云迪曾多次在温哥华演出，并积累了大批忠实乐迷。尽管近期的风波与他的艺术成就毫无关联，但人们难免好奇，这是否会影响他的粉丝基础与热情。然而，从当晚的情景来看，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大量观众慕名而来，其中不乏携带孩子的家庭，以及手捧鲜花和礼物的支持者。

这场音乐会并非由当地传统的钢琴演出机构策划，而是专为那些渴望聆听特定演奏者的观众而设，区别于传统的钢琴独奏会。莫扎特奏鸣曲的主题虽然意义深远，但可能并非所有温哥华观众的预期之选。

换作其他主办方，也许会对在这座1920年代建成、拥有2780座席的奥菲姆大剧院举办这样的演出有所顾虑。尽管这座经过翻新的老剧院偶尔也用于独奏音乐会，但其庞大的空间对于演奏三首莫扎特奏鸣曲和那首非凡的C小调幻想曲来说，远非理想场所。当晚的观众可以购买精美的纪念节目册，但节目中缺少标题与乐章的投影，导致许多人对演出进程感到困惑。场馆工作人员只是忙于应对迟到的观众，并被要求在过道中巡查阻止未经授权的拍照与录音。

尽管面临诸多场地挑战，这场音乐会所给予的音乐满足感却出人意料得高。2023年，温哥华演奏会协会曾为Mao Fujita举办了一场全莫扎特曲目音乐会，他拥有一个决定性的优势，那就是在一个私密的大厅里演奏，配有一架与空间相称的施坦威钢琴。而李云迪在看似难以逾越的条件下，依然成功营造出精妙绝伦的音乐氛围，这绝非易事。

当晚的曲目虽略显简短，却构思精巧，展现出冷静且优雅的艺术脉络。演出以A大调奏鸣曲K.331拉开序幕，曲目以一组卓越的变奏开始，以活泼的“土耳其进行曲”结尾，是当晚曲目单上最受欢迎的作品。从第一个音符开始，李云迪建立了一种精致、清透如水晶的音色，他对音色的调控是契合音乐本身的（古典风格），而非顺从于现代施坦威钢琴在剧院巨大物理空间中的力量感。他的音阶段落精准、干净，无论感人瞬间的细腻情感还是华丽乐章的炫技，都未显丝毫多余的多愁善感或煽情，演奏清澈优雅又从容自若。即使是在回旋曲中可能引发的夸张表达，李云迪也保持冷静和自持。

上半场的收尾作品是深沉的 A 小调奏鸣曲 K. 310，李云迪演奏得同样精准和谨慎——这是一部更为严肃的作品，但也不乏悲情和戏剧性，他的演绎依然保持了尺度。他选择流露出莫扎特音乐中不可言喻的细腻线条与优美细节的另一面，来取代纯粹贝多芬式的爆发。

稍长的中场休息后，下半场以C小调幻想曲K.475开篇。这部创作于1785年的作品距离上半场两首奏鸣曲的诞生时间仅相隔几年，李云迪在演奏中充分利用了音乐的即兴性：他的停顿、起伏、动态变化装点了乐曲诸多层次甚至有时相互矛盾的结构，却不显过度，从未扭曲其丰富性。

幻想曲结束后，李云迪直接进入了C 小调奏鸣曲 K. 457，几乎没有理会在两首互补曲目之间爆发的掌声，与前一首作品形成完美的呼应。那些期待炫目技巧或情感外露的听众而言今天不是那么走运，云迪的演绎，尤其在古怪的结尾，简约、优雅、神秘。

就这样，正式曲目结束了，演出结束后的谢幕、献花与返场仪式随之展开。李云迪也再一次清晰地制定了玩法：他优雅地回应了热烈的掌声，但拒绝驱散他刚刚施下的音乐魔法。唯一的返场曲目是肖邦的一首夜曲小品，恰到好处。随后，剧院灯光亮起，广播声宣布演出结束，不少观众发出失望的叹息。

步入中年的李云迪，已历经数次艺术蜕变：初识他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参赛者，当时他才华横溢、真诚待人，但音乐表达略显局限；之后，他或在团队建议下，转向偶像化风格，以“Yundi”作为舞台名，塑造了明星形象。此次巡演的一些宣传材料仍沿用这一风格，也许是“行之有效则无须改变 (If it ain’t broke, don’t fix it)”的宣传策略。

然而，这个寒冷的周二夜晚，我们听到的，是李云迪艺术生涯中的第三个化身：一个专注于高质量曲目与艺术成长的成熟音乐家。

我尤为喜爱他的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