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衡在山上最怕的人是徐庶。她不是最凶的仙人，也不是最严厉的前辈，但却是他偷摸干坏事的时候，最快出现的人。

小时候他在隐鸢阁疯跑疯玩，经常玩的一头草，顺便闯点小祸。闯完祸他就跑，好几次没跑多远，就被徐庶半路捉住。龇牙咧嘴，挨家挨户给人家道歉。
是不是你炸了人家药炉！是不是你掏了人家鸡蛋！
祢衡倔得很，坑着脑袋，声音却洪亮。徐庶问一句，他高声回一句：是我，就是我！
刚欲抬头，后脑就被爆栗。
徐庶抓猫似的掐住他后颈：你还拿脸？快给人家道歉！

她总是来的很快，快到祢衡都怀疑。趁着夜里徐庶给他上药，他悄悄打探，说：师傅，你是不是有什么法术拴我身上，监视我啊？
徐庶鼻子出气，说，我闲出屁来盯你？
说着一把揪过祢衡的头发：过来，给你梳头，都乱成鸡窝了。
祢衡乖乖地，趴在徐庶腿上，呼噜呼噜入睡。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徐庶自语，十句有九句在骂他，最后一句她说：敢作敢当这一点，倒是随我。

他尝试过闷声干坏事。瞒不过一天，徐庶铁定能发现不对劲。
发现了就揍。从小徐庶没少打他。祢衡莽撞，有他带头，小宝和辩儿闯祸频率都变高了。徐庶不打小宝，只打祢衡。
祢衡不服气，嚷嚷，不就是带着师弟乱来吗，你就是心疼师弟！下次不带了还不行。
气得徐庶拿剑戳他：浑小子，我心疼小宝怎么了，姥子不心疼你吗！
祢衡给说的，心里没由得一阵酸楚，低低哼了句“没看出来…”，说完就跑。

回去半夜睡不着，他挂房梁上发呆。徐庶气消了，拎着烧鸡去房里找不到人。一抬头，原来挂房梁上了。
徐庶：不服气我揍你啊？
祢衡不搭话。
徐庶就也上去，两个人一人一半烧鸡。吃完她拍拍屁股要走，祢衡在背后开了口：师傅…
徐庶：觉得自己没错，还是为别的？
“都不是。”祢衡摇头说，“就是疼…”
徐庶没憋住笑，从怀里掏出药给他扔过去。

长大后的祢衡时常想起这些夜晚，想起徐庶给他梳头，想起徐庶带回来无敌好吃的烧鸡。还有他刚上山那天，徐庶一把揪住他的脸蛋说：就是你啊，小子，以后要不要跟着我？

他说好，我跟着你。
回头想来，从他叫第一声师傅开始，之后这多些年，其实都是徐庶在身后跟着他。
跟着他，漫山遍野，寸步不离，把阁中能犯的、不能犯的忌讳挨个犯了一遍。

祢衡偷偷摸下山过很多次。他以为没人发现，其实几乎每次徐庶都悄悄跟在后面。

徐庶跟着徒弟，也不忘顺便江湖儿女。儿女到一半，徐庶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起来塞衣服：等等哈，下次再说吧，诶我徒弟呢？
祢衡已走远。
再待她急匆匆跟上，祢衡早就发现了，扶着幂篱，站在一个路口堵她。
祢衡：师傅你不是说你很忙吗？
徐庶：我顺路，你走你的。

这么忙还非要跟着他做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话虽这么说，他知道徐庶在身后，心里是安定的。
他太习惯徐庶了。习惯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一点点汗的味道，还有冷冷的那节手臂的尘土味。环绕着，就像他上山后第一个夜里那样。怀抱着他，说：想家啊？想家的时候告诉师傅，师傅给你讲故事。

唯一一次，祢衡把徐庶甩开好远，是祢氏获罪，他闯下山寻家人安危。期间他刻意兜了一大圈，想挣脱徐庶的跟随，勒马停下时，林间风涌，竹影摇乱。
他问：师傅，你要拦我吗？
徐庶说：只是有交代，我不拦你。
祢衡笑着点点头，策出几步，又忽然悬缰，垂力丧坐于马上：可是师傅，我有点不敢往前走…
风止于一瞬，少年的后背被一把剑柄抵住。
那夜，祢衡听见徐庶说，“走吧，天塌不下来。”

“走吧，师傅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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