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之爱》35
路拐了一个又一个,车开了很久很久,久到苏贺觉得不太对劲。“我们还没到吗?”
苏贺低头看了眼表,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这个季节并非旅游高峰期,且这个时间段路上并不堵车,按理来说半小时前就该到了。
可魏洵却仍旧开着车,看这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也并没有迷路。
“还没到。”魏洵透过后视镜看了苏贺一眼,嘴角轻勾“还有半小时,你可以再偷看我一会。”
“………”被拆穿的苏贺一时间有些哑然,侧脸默默看向窗外。
“乖。”魏洵伸手勾了勾苏贺的下巴,解释道“我刚刚忽然想起来有另一个地方可以看到海,所以擅自改了目的地,你不会生气吧?”
苏贺摇头,想到魏洵在看车看不见他的动作后,转而开口道“不会,你想去哪都可以。”
“现在不堵车,导航预计还有五十分钟左右能到。我们今晚就不回家了,在那边过夜。”
“夜市不去了吗?”
“改天去吧。”
“那我们今晚吃什么?”苏贺不在意去哪,但他怕去陌生的地方让魏洵吃了不好吃的食物。
魏洵的嘴很挑,没吃到喜欢的菜心情就会有些低落,这一点还是苏贺高中时摸索出来的。每次食堂做了好吃的菜,魏洵就会很开心,走路时都会吹个口哨。要是做的不合他胃口,魏洵就会掏出自带的辣酱配着吃,此后一整天都蔫巴巴的。
也是因为这一段经历,让苏贺知道魏洵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以至于后来绑架苏贺多了一点让魏洵开心的方法。
“我带菜了,昨晚就放在后备箱里了。”魏洵道“那边有微波炉,到时候一打就好。”
闻言,苏贺不再多言,手搭在车玻璃上继续望着车窗。车窗上贴了防窥膜,透过它看窗外,风景要比平时暗上许多,但苏贺依旧看的认真。
苏贺又想到了一件事,高中时魏洵曾和他的朋友吵过一次架,吵架的起因是魏洵觉得番茄炒蛋必须要放糖,不然没有灵魂。而魏洵的朋友却觉得加青椒和糖的番茄炒蛋是不正宗的,认为这种食物不配出现在餐桌上。
聊着聊着又开始聊粽子吃甜还是咸、甜粽子应不应该蘸白糖、咸甜豆腐脑究竟哪个是魔鬼。
二人互不相让,从南北方咸甜争斗,聊到秦淮分界线是不是有毒。从年轻人应不应该穿秋裤聊到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究竟哪个更好。从二十六键与九宫格哪个更方便扯到人工智能能不能代替人类。
闲聊逐渐升级成争吵,路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许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也加入了这场辩论。
结果那天正好有领导偷偷下来视察,看到一堆人围在这就抓了个学生问他们为什么吵起来,那个学生随口说了句“因为食堂的饭。”。领导不知道缘由,下意识认为是饭不好吃。
极具责任心的热血领导当即找了校长怒谈此事,要求他必须跟进学生们的饮食。一顿沟通后校长又找了外包部门,外包部门又找了管理员,管理员又找了食堂阿姨。
这一圈下来都沟通了什么,苏贺不得而知。苏贺只知道从那天起阿姨手抖的毛病就不治而愈了,唯有见到魏洵和他的朋友时才会犯一下。
那段时间,魏洵每天心情都不大好,成天坐在食堂里苦大仇深地看着碗中的菜叶。苏贺看在眼里,回家后买了一堆吃的第二日趁着四下无人时塞进了魏洵桌洞里。
那些吃的魏洵从没碰过,但也没有给别人。一开始苏贺以为是魏洵不喜欢,又换了几种不同的零食塞给魏洵。这样连续塞了几天,到了第三日苏贺在魏洵的桌洞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以及二百块钱现金。
纸上说‘很谢谢你的零食,但以后别给我送了,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吧。’纸条的末尾还画了个小笑脸。
魏洵的家里管的严,平时没什么零花钱,这二百块钱估计是魏洵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苏贺的本意是希望让魏洵开心一些,却不曾想成了让魏洵困扰了。
思及此,苏贺沉了口气,将头靠在车窗上缓着神。那么爱吃的一个人,却和自己在一起了,想来也是挺神奇的。
*
车越开越远,可苏贺却越来越眼熟,路边的树、崖边的风景都一一从眼前略过,快速向身后闪去。直到此时,苏贺才知道这熟悉感来源于哪。
“这里……?”
“嗯,眼熟吗?”魏洵笑了笑,驱动着车走向盘山公路。“说实话,我也没想过有天我会主动来这里。”
苏贺嗓间一阵酸,堵的话都说不出口。怎么能不眼熟?这段路苏贺曾连续开过几个月,风雨无阻日夜兼行。
对即将发生事物的未知让苏贺有些不安,他攥紧身上的安全带,只觉得这带子勒的难受“要不我开吧,你找不到的。”
“不要。”魏洵拒绝,又怕这样的话语会让苏贺误会,便压着嗓音让自己听上去温和“你可以指路,但车要我开。从前是你一个人找我,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学小年轻搞浪漫、玩追忆。”
这话听的苏贺愣神,他还没琢磨出魏洵话中的含义却又被魏洵打断。
“苏贺。”魏洵开口叫出了苏贺的名字,趁着前方直行空出只手摸了把苏贺的耳廓“我会的不多,你就给我这个老年人一次表现的机会吧。”
常年翻书敲击键盘的手并不细嫩,有层薄茧,摸在耳上异感很明显,惹的苏贺耳廓一动。心中的不安却被这六个字抹平。良久,才化作一声‘好’字。
有了苏贺的指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这里还是魏洵查苏贺手机时偶然发现的,当时魏洵就感叹过一次小屋的隐蔽,如今实打实走了一次,魏洵更觉神奇。
“停下吧。”苏贺叫停了魏洵,抬手指了下远处的山“车只能开到这,剩下的要自己走上去。”
魏洵顺着苏贺手指的方向看去,延绵的路盘旋山中,隐秘于枯树之间。“这地方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偶然吧。”
偶然去了一场不喜欢的聚会,遇到一堆不熟悉的人。习惯的坐在角落,听着别人交谈。恰巧有那么一个人说到了老家的宅院,又不偏不倚让苏贺听见。
也是发现了这么个地方,苏贺才坚定了绑架魏洵的念头。
那时的苏贺已经偏执到了极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抓狂。那晚的一切都太巧了,巧到让苏贺觉得这是上天注定。所以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价位,倘若这个价格那人能接受,他就买下来。如果第二天又遇到魏洵,他就绑架。
有了这个想法,接下来的一切又那么的顺理成章,绑架这件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形成。
如今想来,自己当时真是可怕。旁人狂欢庆祝,自己却在角落里计划犯\\罪,就像是个阴沟里的老鼠,哪怕活在光鲜之中却依旧掩盖不住身上的气味。
苏贺长长呼出口气,以前的自己或许很坏,但现在他有乖乖看医生,魏洵也陪在身边。自己有在一点点变好,以后他不会这样了。他这辈子唯一愧对的就是魏洵,虽然他不知道正常人该如何生活,可他会学着弥补。
山间的温度极低,呼出的气化作白雾飘在空中。待雾气散去,苏贺也释然了。“走吧,我们上去看看。”
“行。”魏洵拿起脱在后座的围巾重新围在苏贺脖子上,还特意将苏贺的耳朵也捂在里面。“山上路陡,我们牵着走吧。”
苏贺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魏洵,以示回应。魏洵顺势牵过,二人亦步亦趋,爬着山间的小路。
“不拿饭吗?”
“先上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要打扫卫生呢。”魏洵走在前面,手上微微用力拉着苏贺“放心,不会饿着你的。”
“行。”苏贺喘了口气,继续爬着。
山不算高,爬起来却也累人。苏贺的心脏本就不好,熬了大夜又走了半天,如今这‘运动’于他而言实在是超负荷。
爬了一半,苏贺的腿就抖的不行,围巾下的脸被冷汗浸透,心跳杂乱胸口发闷发慌。
越来越慢的步伐让前面的人察觉不对,一转头便瞧见虚弱憔悴的人。
“爬不动了?”
“还好。”
苏贺是真的觉得还好,他爬起来只是累不是一点不能爬,而且这里距离房屋只剩几分钟的路程,坚持坚持就能到了。
苏贺的脚步未停,看着山间那个黑点,仍旧爬着。路刚走了两步,手上却多了份力道。这力道不重,却把苏贺拉停。
“别爬了。”魏洵站在原地,拍了拍苏贺的腰。
魏洵很高,此时二人错落一节台阶视线正好与苏贺平行。苏贺看着魏洵的双眸,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停了“马上就到了。”
“你累了。”魏洵没有询问,语气肯定。转过身去微微弯下腰去。“我背你上去。”
“不用。”苏贺连忙拒绝“没几步了,很快就到了。”
“搂紧我。”魏洵没和苏贺继续争论,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搂住对方的腿直接背了起来。
苏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搂住魏洵的脖颈,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到了魏洵的背上。”魏洵?”
“害怕?”魏洵把人往上颠了颠,搂的更紧了些“怕就抱紧点,不会摔了你。”
这里是山路,很危险。苏贺不敢乱动,怕把魏洵一块带下去。可他也不想让魏洵背,自己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就算再轻也还是重的。山路走的本来就累,魏洵就算体力再好也禁不起这么耗。“我可以自己走。”
“想背你,不行吗?”魏洵偏头蹭了下脖颈旁的手臂“这是我第三次背你吧?第一次是你在运动会上晕倒,第二次在医院发热走不动路。体质太差了,必须好好锻炼。”
“我……”
“别说话了,缓缓神。”魏洵开口打断“你不说我也知道,心脏是不是又难受了?过会到屋里,你什么都不要做,唯一的任务就是补觉。”
“睡不着我可以搂着你,哄你睡。给你拍背、给你念故事。我们出来玩就是为了放松,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你要做的是享受你我在一起的过程,要开心、要轻松。如果你明明很累,还要硬撑着陪我,这会让我不高兴,明白吗?”
“……明白了。”
“明白就亲我一下。”
苏贺听话,乖巧的亲了魏洵一口。魏洵满意了,又侧了侧左脸“这边也要。”
左边也得到了亲吻,魏洵心满意足。
剩下的路真的很短,却又很长。苏贺趴在魏洵的背上,随着对方的动作颠簸。摇摇晃晃的,却又很安心。
苏贺的大脑被这颠簸弄的混乱,眼前的路碎裂又重新组装,烟灰色的长阶揉碎了与记忆中鲜红的塑胶跑道融合,穿山而过的风仿佛带着青春的躁动,卷席着少年的干净皂味带入脑海。
[小朋友,你别害怕啊!我!我不会哄小孩,要不我念故事给你听吧?]
[啊?今晚你家里人又不在啊?那你要不要和我连麦?我新写了个故事。]
[这同学晕了?我背他去医务室吧。]
[很谢谢你的喜欢,但不好意思啊,我可能没办法给你你想要的。希望你以后能找到个爱你的人,一切顺遂。]
[你是谁?为什么绑架我?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我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关系是畸形的?你懂吗?]
[生病还是多吃点吧]
[要不要亲?]
[苏贺,别难过了。开心一点,好不好?]
……
声音从隔着屏幕的电子音色逐渐变成少年时的青涩嗓音,再到三年前的成熟稳重。
苏贺紧了紧力道,将头埋在魏洵的脖颈处嗅闻着对方的气息。二人朝夕相处,魏洵的身上不知不觉也染上了自己的气味。十多年过去,二人变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干嘛啊?”魏洵爬着山,手下的力道不敢太重又不敢太轻,永远保持一个阈值牢牢背着苏贺“和小狗似的,一直嗅我。”
“在想事。”
“想什么事?”
“少时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苏贺的话到这就停了下来,这份戛然而止却让魏洵知道了苏贺的所思所想。“少看悲情的书,且不说结局不是曹雪芹撰写,单论红楼它的悲剧与封建社会脱离不了干系。”
“但我们不一样,你我活在现代社会。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民强国强,法律给了我们秩序与公正,逐渐开放的思想让我们活的自由,我们的生活美好而又灿烂。”
“想要就去争取,得不到可以遗憾一阵但不能抱憾终身。你努力过了,这就已经很好了。”
魏洵的声音平缓却富有力量,磁性低哑的嗓音勾着苏贺的思绪,让他不再去想那些问题。
耳边的风仍旧吹着,少年模糊的背影最终在光中幻化人形,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爱意,一点点走向苏贺。
“苏贺,你的眼睛应该去看童话,去看美好的童话。你不要难过,不要伤心,不要去想那些让你纠结的问题。你要活的潇洒肆意,要活的无拘无束。”
苏贺确定了,少年没有变。屠龙的勇士哪怕变成恶龙,依旧勇敢无畏。更何况诅咒的魔力并不舍得伤害勇士,他依旧是英俊少年,如此光鲜。
“你误会了。”苏贺清冷的眸中带着微光,倒映着魏洵的侧脸。他略微低头,在自己刚亲过的地方又印上一吻“我没有少时不得之物,我得到了。”
被困其一生是真的,没有不可得之物更是真的。天降的宝物并没有化作囚笼让乞丐好逸恶劳,而是将他贫瘠的人生变得更好。
苏贺闭眼,搂住魏洵轻轻地笑了。“魏洵,我喜欢你啊。”
“我也喜欢你。”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