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那天，烟花终于在那不勒斯湾炸响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半了。烟花安排在两点，迟了半小时才开始。太意大利了。

我最大的感受是，旅途结束了。我想躺一躺。

前阵子发了个意大利游荡团的招募，引来700多人咨询，以前做过旅游业的朋友惊道：这是要去南极啊？

没有。平淡无奇的意大利。当年跟团出境游法意12天11晚、烂大街了的意大利。

过去几周，从泰国清迈、Wonderfruit再到意大利「甜蜜的生活」，我最大的带团感受，就是累，可以把e人矫正为i的疲乏。十几年来，我习惯了一个人背包上路，如果说有“旅行观”一说的话，我始终认为，人应当独自旅行。跟其他人一起出行，是度假和家庭时光，或是跟亲近的朋友换一个环境相处，跟不讨厌的陌生人换一个地方相识。

一起旅行是很亲密的事情。它要求你部分交出私人的情绪和状态。这是我行前所没预想到的，毕竟第一次。

旅伴变得很重要。我的运气很好，这两个行程里，来的朋友都三观相符，经历丰富，有很好的情绪能力，相处和沟通起来，比较轻松和愉快。大体上都是关注了我很久的朋友，甚至还有十几年前古早时期的。可怕。这也给我一个重要提醒，市面上完全的陌生人，是很可能毁掉一次旅途的。这次算运气好，以后再有招募的话，一定要打电话先聊聊，彼此对齐下信息。

来参加游荡团的朋友，几乎全是女性。年龄跨度从60后到00后。这或许非常符合当下消费市场的结论，但当它真的发生在你眼前时，还是难免感慨。这也成为旅途中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女性不仅消费意愿更强，而且更愿意为体验、文化和内容消费。当然，结伴旅行也是因素。

对于游荡的过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交给意大利。意大利会变戏法，让所有人沉醉其中。

就是路线拉得有些长，如果重来的话，我可能会选择只待在托斯卡纳大区。我们在托斯卡纳大区待了四天，佛罗伦萨、阿雷佐、科托纳，路过翁布里亚大区三天，佩鲁贾、阿西西、Norcia、Spello，又一路南下开到坎帕尼亚大区，在阿马尔菲海岸和那不勒斯告别了2024年. 元素太丰富，内容过多，但又不是寻常必去的路线，可以说是“a sip of everything”的深度意大利体验。

虽然我没有过多地强调艺术史，但此行基本上覆盖到了《局部3》里提及的十几处湿壁画。在佛罗伦萨的圣马可修道院看了《天使报喜》，到了托斯卡纳艳阳下的科托纳小镇，又没躲过安吉利科修士藏在小博物馆里的另一幅，同题对比观看了一番。乌菲兹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而瓦萨里走廊在整修八年后重新开放了，21号开门，我订闹钟给十几个人抢到了24号的票。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参观，特别开心。我还固执地拉着大家去了被低估的新圣母玛利亚教堂，里面有马萨乔的《三位一体》、乌切洛的《洪水》，以及绝美的庭院。之后还有在艺术史上封神，却在大众视野里不太出名的的阿雷佐和阿西西。教堂和壁画看到吐后，有朋友戏称“another day, another church” ……此行可能是私货有点过多了，纯凭主观喜恶。马萨乔都不看来什么佛罗伦萨？！

我比较偏爱的是一些时刻。平安夜晚上，十几个中国人突兀地出现在佛罗伦萨圣诞音乐会，跟当地人一起听了场瓦格纳和贝多芬，然后（假装）步行回家吃晚饭；开车绕路一个多小时山路，跑去翁布里亚out of nowhere的葡萄酒庄，望着小山坡上的橄榄树、葡萄藤、远处的圣城阿西西和亚平宁山脉上的雪，集体喝嗨。一路上吃的好东西很多，Norcia的火腿和橄榄油，北美的朋友遗憾不能带肉，国内的朋友抱怨箱子装不下更多的橄榄油了。不敢相信啊，都什么年代了，我们还要人肉背油回家。这就是意大利对全球化的平静阻抗 。隔一个镇子，产的橄榄油就不一样，量太小，也根本不可能出口。我自己是第一次去翁布里亚大区，那天在佩鲁贾山城的夜晚，一个人走了很久，想想当年意甲的中田英寿和少时心事。庞贝我虽然去过，但更少人的赫库兰尼姆还是第一次去，看了《雷普利》后就想去的Atrani山城，也终于爬湿了一件衬衫。2024年倒数第二天晚饭后，带一小队人去走了《那不勒斯四部曲》空无一人的街区，大言不惭讲了下我压根儿没看完的小说的社会背景。

意大利的日子，总而言之，就是迷醉。临别的跨年晚饭上（一群人卡拉OK唱跳不堪回首），我在喝酒祝福时说，马上要告别意大利了，意大利有什么用呢？什么都没有。「甜蜜的生活」是什么呢？它不是时尚的挂件，是生活本活。吃的每一口火腿、喝的每一口酒、手头做的一件小事、跟家人和爱的人度过的所有时刻，都相关，都重要，它不是为了实现什么目的，它就是目的。认真地生活，把生活当作生活本身。这不是什么需要跑到意大利才明白的道理，意大利只是一个平常却固执的提醒，它就在那里。

我此行一路上的口头禅是“平淡无奇”，是的，平淡无奇。

在佛罗伦萨时，带大家去我常吃的三明治店、日常饮酒的葡萄酒铺、我私藏的人迹罕至眺望全城夕阳的地方，分享的感觉很好，但等再回到佛罗伦萨，望望日常的街道，我有些奇异的说不上来的感受，像是太廉价太实诚地跟一群人交付了亲密，分享了日常的生活。或许，以后不应该再带团去自己住的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