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小寒。
坐在全程七小时五十分钟的列车上。
是的,我在龙年的《四张机》杀青了。再进红楼,岁入乙巳。昨日又得与同仁共贺百场,开心。待等来春,与诸君相会。
这是我第二次来深圳演出,距上一回已有些年月了。巧的是相同的剧场,相同的我,不同的则是一些心情和境遇。
那大概是我切切实实的感受到被所谓“职场霸凌”的一段时间。在今天,其实我已经很难回忆起当时无数个令人窒息的瞬间、诸多繁复的裙带网罗,或是只针对于“你”的铁律教条。
但我还能记得一些事。我还记得一次、两次、三次到数不清的自我怀疑,我还记得在狭仄角落里流过的眼泪,我还记得为寻求一些最基本的平等对待所发出的石沉大海的短信,我还记得那些面孔、那些表情、那些语气,我还记得我多少次想要放弃表演这件事。
但是,我没有。
这并不是因为我坚强,我正相反的好像天生造就了一副格外敏感的心肠。全因为在那样辗转的夜晚还有人愿意听我的电话,有敬重的前辈愿意在深夜秒回我的消息,有朋友的声音从记忆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放弃,坚持下去。”
火车还在行进。窗外晃过拢起来的干草垛,又晃过一大片一大片湛青的农田,可我却怎么也堆叠不出那时候一段相对完整的记忆了。也许是某种选择性遗忘的自我保护罢,所以一直到前天我走进剧院后台,那些在当时被掩埋的情绪才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想来,势利眼自然入势利网,自然从中牟利,自然如鱼得水。与年龄无涉,与资历无涉,与性别更无涉。我如今对“势、利”两字深恶痛绝也好,揉不进半点沙子也罢,大抵是因为那一道道刻在心头上的印迹吧。
天渐暗了,旅人得以在经停站小憩。想到最近几个月,总会在表演当下的某个瞬间,或是在舞台上的某个时刻惶惶感到某种悲天悯人的情绪。至于所悲悯者何?我却一直没能找到源头。
直到刚刚。坐在我后座的小朋友,大概六七岁的样子,一直用手机公放着声音刷着视频,音量刚好可以跨过我耳机里的京剧,然后一个箭步踹进我的耳朵里。若是刷到喜欢的视频了,这位小朋友或看个七八遍,或看个十来遍,配音悦耳,配乐动听。这一刻,我突然找到了这几个月我为什么难过的原因。
我为表演难过,更为戏剧表演难过。
虽然“表演”可能并不需要我为其感到难过。总说表演,表演。表演到底是什么呢?表演是演人,或说表现人也可。但怎么演人呢?更甚者我们该怎么表现人的精神生活或情感生活呢?这里面固然有诸多“学究”似的理论要烂熟,固然有诸多枯燥无味的练习要做。可这就足够了么?或说这样就能称之为“会表演”了么?它与年龄无涉,与资历无涉,与性别更无涉。
我以前总说“表演”这门艺术就像一座大山,高不可攀。但“山门”却在山脚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进入。可一旦入了门,再让一些人去“爬山”恐怕就难上加难了。于是这些人携手揽腕,甲认可乙,乙认可丙,丙认可丁⋯久而久之,递上投名状入门即可,谁还傻呵呵的去爬什么山呢?
可惜的是,“表演”也并不是一门很“仁义”的艺术,并不是只要费了力气、流了汗、花了时间,就一定能有所前进。有时还恰恰相反,越是用力,越会走到错误的方向,走到演情绪、演腔调、演符号演口号,甚至是某些难以回头的道路上去。
列车驶入隧道,我好像从一阵轰鸣声中醒了过来。火车冲得飞快,一切都很快。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倒像是在这星移电掣的景象里静止了。气流呜呜的响,小朋友把视频的音量又增加了几分。
往后的路,烦请大家检验。
爱你们。
[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