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久没联系的发小见上了，说不完的童年趣事。他今天不经意替我解开一个谜。

他说“那个小嘀嗒你还有印象不？”

我说“有点儿，后来他完全没消息了嘛。”

“说的就是，后来那么多年没他消息，”发小感慨，“我以为他早就回老家种田了，结果前几年居然在珠海碰到，人家当了总编，一个很大的杂志社哦。今年走总编位子上退的。”

小嘀嗒听着像个脆弱的姑娘，实际他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因为爱哭得了这个外号。我们上小学那会儿他在我们院子的工地上打零工，虽然已经十七八岁大我们不少，但我们没礼貌不叫他哥，只跟着大人们喊他外号。

“就是，大小伙子也不哪来这么多眼泪。”发小乐，又感慨：“他其实相当聪明，要不能当总编？”

“嗯”我说。我跟小嘀嗒曾经有很亲密的一段来往，像那种忘年交，他还给我看过他学着艾青写的诗歌，大多是抒发对大好河山的敬爱，用了好多啊字。他还单独表扬过我“你晓事些”，指相对于其他孩子。我为此暗暗高兴，感谢他慧眼识珠。但我今天不想说出来，我甚至不想谈他，因为有怪怪的原因。

“他们早就说他——野心勃勃，”发小瞪眼向我强调，“现在看么，硬是得哇。”意思小嘀嗒后来出版了诗集又评了职称又当了总编，退下来的工资可想而知。

发小虽然赞叹，但总透着大出意料，觉得“本不该”。因为小嘀嗒的成就过于惊人，远远超过了人们认为他可以取得的成就。

小嘀嗒来自山村，高中没上完就进城打工了，跟着一支施工队到处跑。因为长得漂亮，水灵灵一双大眼睛，整个人有种既腼腆又热情、既单弱又皮实，说起来很矛盾的性格，而显得出挑。后来施工队离开时他被我们院子留下来，公家给了他一个正式的临时工职。我那时听见大人都夸他挺能吃苦，城里小青年就找不到这样的。但他们夸着夸着口气又有点儿变化，说他机灵，会看脸色，没挣几个钱就懂“散烟”，而且他自己根本不抽烟，偏把道道儿学得又快又熟。夸他变成了疑他嫌他。但疑过嫌过又转向广阔含糊的怜惜，说他想通过奋斗过上好生活的想法是好的，想法是好的。为了证明他就该被怜惜，他们一再肯定他那流量充足的眼泪——每回小嘀嗒挨批评，工头或者那些老师傅说他活计没做踏实，他就涕泪双流，畏缩悔恨的样子——眼泪是真心的，大人们说，不过才十几岁，从山里出来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怜呦。

“可怜个屁咧，”发小哈哈大笑，“他个精灵鬼儿要你可怜？”还说我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甚至全部加起来都赶不上他精灵鬼儿。原来他没消息的三十年其实干了很多事，先上学又下海，又上岸又上任，活学活用稳扎稳打，勤奋到吐血。

“他最厉害的是会用资源，用遍了。”发小伸出手，说一个名字蜷一根指头，上学他托了谁的关系，下海走了谁的门路，上岸上任靠谁介绍推荐，我一听基本都是当初那些夸他怜惜他的“大人”们。一只手数完不够了发小又伸出另一只手，他说等下还得脱袜子，叫我也准备脱袜子。

“他对你印象倒挺深，”发小说，“你不记得人家了人家还记得你，净说你好。”

“啊咋说的啊？”老实说我不信。他不可能说我好，因为我们三十多年前最后一次交道是不欢而散。

“他说你小时候很纯真，真性情，有什么都在脸上。”

我说这听着不是什么好话啊，这不就双商不高的意思吗，发小也笑，承认。

我记得我们最后一次交道是那个冬天的傍晚，我在院子里等我妈。我妈一直在医院里照顾我外公，我外公得了很重的病，我妈说要过很久才能病好。我很爱外公，总想再去医院看他，但我妈老叫我等他好一点再去。我在院子里遛达，天快黑了。小嘀嗒骑个车老远看见我叫了我一声，骑到我面前跳下来正正站定，两个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我，“杨云苏，”又叫了一声我大名，“我给你说，你们外公已经死了。”

“不是的，没有死。”我向他解释，我妈说外公病得很重。

“真的死了，不豁你。真的已经死了，前天早上死的。”

“唉呀没有没有，我妈说他病得很重。”

“你妈不敢给你说，你们外公就是死了。”

“没有。”

“真的，不豁你。”

我觉得他好可笑啊，像傻瓜一样，人家的外公死没死人家不知道要你说？你还拿来逗人家？太傻了简直。我都被他气笑了，觉得今天他怎么疯疯癫癫的。但我也没计较，毕竟他一个写诗歌的人，诗歌里全是啊字的人。我转身就走，可他马上跟来，又转到我面前，水灵灵的眼睛又盯着我脸：“真的杨云苏，你们外公已经死了。”我不想搭理，甩掉他继续走。他竟又跟来重复那句话，“已经死了，不豁你。”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我脸。

那天晚上我告诉我妈，小嘀嗒这个人太傻太好笑，居然说外公死了，还说你不敢跟我说。我妈放了筷子坐到沙发里，叫我面对面坐她腿上，然后使劲抱住我对我耳朵说了小嘀嗒说的那几句话，同样也说了“妈妈不敢告诉你。”我记得我们娘儿俩就那么抱着哭了好久。

之后再见小嘀嗒，我就不爱理他了。他并没撒谎，我怕的是他水灵灵的眼睛。

“他说你的纯真给他灵感哦。”发小瞪眼乐道，“他说他以前很爱写东西，写诗嘛，有时候就喜欢观察你们这些小孩，看你们脸上的表情，看你们怎么回答，他说你特别可爱，表情啊动作啊花样多得很，特别有意思——哈哈对你评价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