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1-04 07:02

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的夏天,世界末日的谣言刚刚镜破钗分时,与子同裳被婉曲为爱情诗之前,徐艺洋是我的室友。
没安空调的寝室像是能从空气里沁出滚水,我在徐艺洋身上划字——洋,三点水的洋,摸到她的皮肤也喁喁汲汲,涂了一层沸腾似的。身体乳在小腿的疤痕上浮出波光粼粼的白,她说着拒绝的话:“很热,过一会儿再闹好不好?”
假期里也要上补习班,公交车人满为患,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患,载浮载沉地摆渡。抱着栏杆时徐艺洋长发绞着耳机线掉进领口里,我看着她身上的书包,想起学海无涯苦作舟,喜欢的升学主义代名是早恋,爱的悲观主义结局是覆舟,都是一样的。电子女声播报站台,理性到不可思议,她拍拍肩指向刚露出的一个空座示意我坐过去,细白的食指无限地延长,坐过去?还是让她坐?纠缠起来一定来不及吗?我想起城市里有条没名字的大河,一到了雨季就漫上两岸,轰鸣着决堤。
暴雨落在教学楼顶,飞灰一样泛滥着溅水,靛色的云,漫进经年不干的水汽里,靡散至秾丽。这样的天气适合躲在楼梯口看书,中性笔把开头段划下来——“生锈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烟圈里捉迷藏。”转念又想不算应景,徐艺洋那样的人不会抽烟的。徐艺洋一贯是出了名的人好,追求她的男生很多。一沓又一沓的告白信,她封封精义曲引,委婉认真回信拒绝。信封的粉红花边林立,我咬着笔尖想象自己也营字造句,站进齐齐的粉红中的一个里,她也会捏着粉红色中性笔给我回信吗?不能再想下去了,笔尖转两圈,眼睛钻进课本里,见字如面,艺洋卿卿如晤。
熄灯后一起打手电写五三的日子也走远了,她扣在我腕骨上的无名指还留着余温。徐艺洋的手顺着血管流离下去,江南七月莲色未褪的烟雨,一串冰凉的手链套在我的腕上,她轻声说:“粉水晶,永恒的见证。”张着口的时候神情很莫名其妙,她封缄我的唇。我一向是活得风声鹤唳的人,有人说要送给我什么,我立刻在脑海里想象起未来的某一天这个人用失望的口吻说:“她怎么这样。”惶恐的情绪立刻蒸腾上来,无形的重量压在肩上,我知道从此所有面对这个人的时刻都要带着小心翼翼了。直到后来在别人的口里听她说,“我为她做的一切只是出于我的私心。”
后来是来不及的后而来。后来第一次割腕没死,瘦长的美工刀7厘米的伤痕,留下来就难消下去,看着它们会让人想起陈曾寿的诗,纁黄深浅画难工。后来有人问我下雨天会不会疼,当然不会,只会想起那些关于她的濡湿。我的天幕从那一夏开始从未放过晴,整个世界蔓延肆虐了经年的水汽是她自己。撑着伞走在无名街道上,眼泪却没办法撑伞,湿漉漉的液体蛰在五官上,溺毙我那一秒,我想起绛珠还泪,凭尔去,忍淹留。
我还爱她?也许吧。
下雨天是徐艺洋永恒的泄洪。

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