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对“抖音精选奇遇记”第一期还有没有印象?当时是清华大学彭凯平教授探访了一位00后入殓师。昨天我又刷到了奇遇记的第二期直播,这次的主角是一位“三农带货主播”,叫马斯诺。马斯诺原名叫马亮。2024年的时候,他在南瓜地里拿着南瓜,用非常庄重的英语向大家介绍自己手里的农产品。他有一张一看起来就特别正经的脸,头发非常整齐,衣服朴素但整洁合体,表情有点儿严肃。他的英语口音超越了标准(这也是我在前面说“庄重”的原因),一般来说,我只会在CCTV英语频道的播音员在播报新闻的时候才能听到这么正确和正经的口音。
通常在短视频里看到有人在农家地里说英文,我的第一反应会是一个“因为热爱而自学英文的农民兄弟”,我在短视频里确实见到过不少这样自学成才的强者。但马斯诺不是,他接受过真正专业的学术训练,他的个人经历前半段是这么写的:“在经历3次高考复读之后,他考上了西安外国语学院,攻读英语专业。毕业后的7年里,他一直活跃于外事活动领域,积累了丰富的外事经验。”这种人看起来就该出现在朝阳门外交部门口的星巴克里什么的。我跑到他的抖音主页去看,置顶的视频叫“马斯诺同志的人生剪影”,里面就有他过去的经历,有他在世界各国论坛、会议和旅游景点的照片,非常意气风发。
但马斯诺抖音主页里的其他视频其实……我总感觉并没有那么意气风发。我又看了他的几个视频,无论是在南瓜地里,还是在果树园里,又或者在土豆田里,我总是能感觉到一点儿拘谨。他的表情总是特别严肃,眉头也总是有点儿拧着,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
你知道我在短视频里见到的农民兄弟有好多都是没心没肺乐乐呵呵的,东北的是这样,华北的是这样,华南的也是这样。他们的视频总给人一种农家乐的快乐感觉。马斯诺就不是这样,他总给人一种很微妙的疏离感,虽然不是格格不入,但是确实有一点儿“知识分子回乡”的感觉。
之后我就看到了“抖音精选奇遇记”这个节目。很好玩,有一位嘉宾跑到马斯诺的家乡,宁夏省回族自治区,固原市兴隆县跟他聊,体验马斯诺一天的生活。这位嘉宾叫程猛,是北师大的一位教授。我也看了一下程先生的经历,他是个农村孩子,介绍里说他“出生在安徽省三县交界的一个偏僻村庄”,他就像所有考上大学的农村孩子那样,奋力学习,试图改变命运,一路考上北京师范大学。硕士毕业后,他留在北京,成了一名中学老师,跟很多北漂一样,他也住过半地下室,也感慨过自己的家境可能还不如自己教的学生。然后他又回到北师大读博,从事教育社会学和教育人类学研究。
我不知道节目组是怎样挑选的访谈嘉宾,但很显然两个人的成长经历有极强的相似之处,这种相似之处也让他们迅速拉近距离。两个人完全能够理解彼此,所以很多话几乎是一说出来对方就能明白意思,并且给出恰当的反馈,这几乎是我看过的最棒的访谈之一。
然后,非常出乎我意料。节目以开头,两个人见面,程猛就说:“(我们是)同一个时代的大学生,也许被人推倒过……被时代推倒过。”
马亮说:“对,被时代推倒了。”
然后两三个镜头之后,镜头转到一辆车里,程猛说:“学了社会工作,结果发现社会上的工作我好像没什么能做的……对于未来自己要干啥,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努力完全没有概念。”
马亮接着说:“在晚上的时候,就会歇斯底里地想很多东西,怎么就干不到自己喜欢的一件事情……怎么就干不到呢?”
我挺喜欢这种“奇遇”,尤其是这期。程猛本身也有自己的过去,他回望过去的时候也会感到困惑。其实我觉得他与其说是嘉宾,倒不如说是远方的网友相见——两个人很容易就能说到一块儿去。
节目里有一个场景,两个人回到马亮的母校,同心县同心中学,给高中生做活动。马亮向学生们介绍程猛:“这是我邀请到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学生们热烈鼓掌。背后的黑板上是活动的主题,“我想要的未来”。
“我们是一些经历过高考,然后又上了大学(的人)” 程猛这样开场,然后他接着说:“06年高考以后我就读了北师大……我读的那个专业叫社会工作……我当时的理解就是,学了社工专业后社会上什么工作我都能做,结果后来发现,社会上什么工作都好像都很难去做,所以我去读了研究生,又在北京的一个中学当老师。当老师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办地下室里,我教的同学们可能住在非常好的房子里面……有人会说你们经过高考,又经过这么多时间,你们又这么老了,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什么道理?”
“我不知道马斯诺老师怎么想。” 程猛说,“反正我是觉得没有办法告诉大家一些行之有效的道理。”
马斯诺的经历和他差不多。他没在课堂上跟学生讲,我在前面不是说过他志得意满的大学和7年外事工作经验么,但其实事情也不像我形容的那么圆满,因为没有研究生学历,马斯诺仍然无法获得编制——他呆了7年,“编制”这件事儿一直是他的盼头,但最后,得到编制需要研究生学历,他只是个本科毕业生,他还是没法拿到编制。
甚至在此之前他的生活也遭遇过重大打击。在形容没有拿到编制给自己带来的打击的时候,马斯诺对程猛说:“那是我三次高考之后人生的第二次悲苦。” 所谓“三次高考”,是指马斯诺高中复读了三次,那是他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打击,第二次就是没有得到编制。马斯诺这样形容这些事给他带来的改变:“我现在越来越笃信人生的偶然……”
马斯洛最终也没有得到编制,他离开了自己喜欢的工作,然后试着创业,失败,经历过几次失败之后,他回到家乡,开始试着在抖音上用英语介绍家乡的农产品,最后获得成功。他被央视报道,流量大增,他成了宁夏西海固的“堂吉柯德”。
不过这些他都没跟学生说。在课堂上,他就很直接地告诉学生:“人最难的是认识自己,最难的是认识自己……你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擅长什么,能干成什么。”
我其实想起了我的高中。我在高三的时候也上过类似的班会,说真的,气氛和这个完全不同。那时候我们赶上高考扩招的第二年,高考不再那么让人惊恐,而大学毕业后的前途又根本没人在意——开玩笑,上了大学这辈子就是一条光辉大道,谁会在意以后的事情!
我上高三的时候是在哈尔滨,1997年左右,那时候的我们真的是对未来信心满满。现在看着这个节目,看着课堂上这些高中生,我忽然发现他们比我们当时成熟好多,他们想的事情比我们现实好多,担忧也比我们多好多:就业率,本科毕业人数,怎么找到喜欢的工作和方向……他们看起来对未来真的充满困惑,而且不是期待未知的那种困惑,而是一种完全不知所措的困惑……真的我觉得他们比我30岁的时候考虑的事情都要多。他们就只是一群高中学生啊。
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说“啊我的成功其实时代的因素更多一些啦”,但是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特别认真地审视过这一点。这可能就是一种特权……而我作为享受了好运气的人,其实总有说便宜话的趋势……这也就是我喜欢这个访谈节目的原因,节目真的非常非常诚实地面对人们的困惑,这种困惑往往被掩盖在宏大的叙事背后。在这个节目里没有人把脸一抹,说什么“抖音博主回到家乡带来滔天流量,帮助乡亲们走上小康”(虽然事实的确就是这样)之类的话。而是非常诚恳地体现出这些人的困惑甚至是痛苦。
在视频里,马斯诺对程猛说:“其实我有很多话没讲出来,没有被大家看到,就沉淀在一个小小个体的内心了……做这个(直播)之前的人生,失败、辛苦、不得志、悲苦……你看,我用的词叫悲苦,这些悲苦,我给谁说去呢?说了别人觉得谁还没你这点苦?他们可能只是看到了这个行业的表象”。
表象当然是很振奋人心的。2024年,马斯诺在南瓜地里的英文演讲视频“意外走红”,根据资料显示,该视频“3天内播放量破千万,涨粉12万,带动了家乡贝贝南瓜的销售,短短时间内10万斤南瓜销售一空。”那条视频让马斯诺的粉丝数量从4 万飙升至16.3万,且贝贝南瓜的销量持续增长,截至目前销量已达30万斤,他也因此成为当地名人。
但其实这并没有让马斯诺像许多短视频网红那样踌躇满志——可能这就是文化人的特性,他当然有那种“啊我苦过,现在算是混出来了吧”的感觉,但给人的感觉完全是幸存者而不是胜利者——这两者是有区别的。两个人都是文化人嘛,他们的话里经常带有那种对过去的困惑和对现在自己处境的侥幸感。随着两个人谈话的发展,你就会逐渐了解到他们成长过程中所经历过的创伤。
所以这也是我喜欢这个视频的最重要的原因——他非常诚实,两个人都很诚实,程猛很诚实,马斯诺也很诚实。这不是一部完全喜气洋洋的片子,它像一个真正的纪录片一样面对人的内心。回乡创业肯定是有价值的。做短视频,做抖音,把家乡的农产品推向市场,肯定也是有价值的。但很多时候,有些人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并不是踌躇满志,志得意满的,他们不一定有多大的理想,很可能是彷徨、失意,带着对自己和对世界的怀疑试着走出第一步——有些人成功了,但实话说,我能想象,一定也有很多人放弃了,或者正在艰难地挣扎。
但真正的积极态度可能也就孕育在其中,我就不说那句“真正的英雄主义”的俗嗑儿了。简而言之,不管做什么,第一步就是要诚实地面对现实,面对那些不太梦幻,不太让人开心,不太公平的现实。
更重要的是,或许这个视频会让我们更加认同和理解彼此。“有时候你摸不到这个社会是怎么运作的,就只能靠误打误撞……有时候撞得头破血流,有时候很多感受也没法跟别人讲。” 程猛在节目里说,“他们不只是他们的网名所代表的那样精致,他们有很粗粝的东西,我们了解那些很粗粝的东西,才能知道他是谁。所以我会希望我们对这样的年轻人能够更宽容、更善意的去看待他们。不要轻易去否定他们的努力。其实我们有时候评判别人都是容易的,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生活中那些问题和难处。”
我也不想再上什么层次了,如果有机会就看看这个视频吧,挺有意思的,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者反思自己的过去,我其实很喜欢这种……怎么讲,有一个光鲜的人,诚恳地把自己的困惑和彷徨讲给你听的节目,也挺希望能够看到类似的风格做成一个系列的,其实还原人真实的样子本身就是一件特别有价值的事情,我特希望能够看到足够多的博主真实的内心——希望这个系列做下去,越做越好吧。
最后让我加个TAG吧。 #教授称少苛责年轻人的失败# http://t.cn/A6uKQHt7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