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执徐书
现·野草
执徐吾兄，见字如初晤，展信安。岁聿云暮，时节如流。甲辰诸月，凡一十二，翕翕焉，忽忽焉，俶尔驰逝而不淹，甚瞬掠飞矢，若刹隐流星，第稍瞥其尾迹即去，未及悉乐其乐而我捐。兹临窗眺黯黯之空，金蛇银虬，蜿然蜒然，星奔辰翩。方知足下行尽，是时谢别也。
顾眄斯岁，颇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卯辰之交，其际之穷冬，共余友之金宇，熙攘巷陌，岑寂亭苑，日日信步。三九之子夜，零星洒霙，冰皎雪皑，凛然冽然。拥肨袄而裹颈巾，迤迤且逦逦，蹈北风而南踅。途遇栈而欣然入，洎进，互觌其相，肢僵眉白，腮凝深紫，辄大咥其窘，须臾笑盈斗室。
俄而旧除，仓灵归化，顾余家尊乍发痫疾。夜阑而作，手足暴立，躯干搐搦，家慈怵惕甚，疾呼吾母，连夜戾长。医馆蠲疾，凡两月矣。彼时余早归庠，复见同侪于黉。
寻一讯至，年级欲举话剧之赛。祖文瑰而温经典，演优伶而弘景魂。是讯即出，遂紧锣密鼓，厉兵秣马。流辈纷杂蹑足，踊跃投身。余与老搭之苡菡，勠力执柄。其间或阋或辟，或愠或忿，相左之时素存，特弥姱之效常滋于愈怫之争间。阅一月有奇，大戏卒氍毹令绎，舍予之《茶馆》也。俦征懿范，务于所司，妙于所现，台下喁喁暗语，阗阗拊掌，其声殷殷如雷，举堂震彻，良久方盬。无需多言，《茶馆》大克，拔乎馀班，鳌头独登。师者罔不吾曹归，灵韵不绝于耳。后坐剧鸿角精，余每见延，赴佳宴而饭旨肴，欢声扑筵，桃夭李秾，师师生生，欣欣向荣。
此时序贞季夏，时维六月，适家尊龙体俱痊，去医返乡，双喜见填。执徐兄盖不知，余洵嗜季夏，尤甚其夜。暖飔凊肤而不渐骨，泠官而不袭觉。且之夤夜，共挚友之梓涵、思宇、珺哲，双足或徐踏单车，或缓步并行。薰薰然其荣，瑟瑟乎其木，皓皓焉其月，薨薨尔其蛩。赊松三两抹玄色，迩斥七八粒渟声。亭午攒首之市曹，夜分邃谧而无人。藉第有，庶几放浪之魂，不羁之魄也。惬惬然，恬恬然，殆耽乎其中，孔图光阴之永艾焉。
须臾，冠笄礼至。用生辰晚，故未殚心。厥后无何，暑暇偶然而臻。居七八月，甲辰已逾二一，再返庠序，准高三也。化钟暄而融脂，隔牖外眺，箔然热浪相隔。自兹时，曾靧难消，炎溽燠燠，恁扰人也！最尚宵澍，无根霖而不霪，雨膏膏烟腻腻，柳披芳浥，潇然宴然。敞户纳凉，鲛纱龙钟，甫意槐序可爱，人间可依。
涉二旬又强，夏休秋邂。霜红枫叶，云呴高秋。浴杲杲而聆瑟瑟，恍节决而私愀怆。时诚遄遄，辗转呼啸匆过。自翕睫之斯须，摄而偷渡，溘溘然不遗其末。徒以知行，撚朱木而端浸痕，审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且夫向之故交次第见辞进京，自弗怀素日之交语，瞥除也。晕思念为笔墨，服忱心而遥寄。眷眷然，忳忳然，何日适归？执徐兄恶不盘桓？尔焉不久居？独废湎曩之野草，挑达于此。光阴果不永艾。庸有遑太息乎？强衔也。
正恓惶咨嗟，秋蹑足半薆罅隙。秋心拆两半，残秋更一半。草木几腓，天渐噀雪，冬临也。甲辰蓦换去岁癸卯，髣髴单阏同友信步之状之再现，乙巳窃届，大荒落欲夺。一稔竟终于其始，始于其终。惩无期之秋，望严寒之候。心极身疚，魂挣魄揣。
由彼时起，余弥侘傺。终日局促于冗愫，逋千类之我系。发转萧骚，浑不胜轻擢弛捽。浮屠云三千烦恼丝，却丝尽发枯，曾不见僝僽之阙也。遑论镂玉裁冰，寸毫几置良久，落尘厚可敷面，更无缥缃之积，傅会之巧。文泉涸洿，余鲋于其中。昔之鲸鲵，如今则以鲰鳞见焦。何日重归饾饤之陂？兰肇絮讫，匪吾所图也。况乃形骸日丰月腴，尝昂昂司者安在？面人海喻雄姿，倍众师秀伟项。徂兹祗沆砀而空，所乐皆替，所思悉委，所克皆舍。陈嘉旧臧，随时逐默也。
然往不谏，行临可追。乌盈日泪涔涔而津潸潸？新元且俟忭然而兴，夫唧唧喟世于蜗角？乙巳伊始，余翻固步自封于樊篱，焉能如许？何事怛怛然捱寒岁？且挚友深朋见遇饶厚，焉更衋衋？新元伊肇，阳和启蛰，祥龙徐去，灵蛇曼来。万类俟苏，祉猷并茂，福禄骈臻。稽大落会复巅，崔嵬必跋；失者必将归来，荆棘壹经。其中所有所唯，历久弥新。姑笃志而行遐，向所期而弆诚。
衿士之涯，凡旬又二。越今夜，彻明朝，暾东升而微注，末年也。共宁泽齐疃春，间彩活悦伦族，曷更有夭阏？扶音会，湎欢愉，抃掌而称善。培料峭瞰东山，待和风谕生旨。末年，聊焚膏以继晷，达所图遂所愿，扶摇羊角，不搁恨于心，自值无悔，将来之行无憾也！
执徐吾兄，属此文凡三日。卅一品灯火及烟花，百感杂罗。行尽之刻，我宜假君以何？无他。敦牂涒滩，复见几时？惟愿复忆之倏，抑再临之分，落日铺于膊畔，黄笺为风所拂。唯愿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二零二四已过，余怀念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