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最后一本书是重读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十多年之后,依然还是在划了线的地方想再重重地划一次,而有几段过去忽略的地方,被补充划上了线。在缓慢地让它在心间回荡的同时,感到自己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几天里一直被一股体贴、谦逊的力量柔和地包裹着,心里也充满了新的力。
重读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或许可以这么说,在读这本书的年纪,是我的心性渐入平稳、“自我”也渐趋丰厚的一个阶段,我心里有一部分坚定的力量,正是被像里尔克这一类作家的语言所塑造的,比如这本书里,如何与寂寞相处、拥有耐心、去做想做的那些艰难的事情。这样的引领者还有卡夫卡(他的书信),读里尔克和卡夫卡的文字,我都感到人类用文字描摹内心、描摹幽微而复杂的感受所能达至这么优雅的境地,而我也建了一个名为“某种优雅”的豆列,存放了一些有类似感觉的书和电影在里面。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另一个版本是节译,我当时是跟冯至先生的译文对照着读读,主编卫茂平在这套书的序言里说,“恰恰在19世纪,现代德语正式形成,并在成熟和规范、丰富及典雅上,达到一个后世很难企及的高峰”。冯至先生的译文有着一种民国时期白话文的韵味,是否跟原作语言的那种感觉挺像呢?而外教社的未署名的译文,比较符合现代人所习惯的简洁清晰。冯先生写的译后记也像里尔克一样充满真挚的体恤:“青年人的愁苦、青年人的生长,更像那在阴云暗淡的风里、雨里、寒里演变着的春。”“他们寻找能够听取他们的话的人,他们寻找能从他们表现力不很充足的话里体会出他们的本意而给以解答的过来人。 ”
先摘几段短小的、让我觉得仿佛被长辈的宽厚之心所照拂的句子,之后还想再写多一些的话。
“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
“一件艺术品是好的,只要它是从“必要”里产生的。在它这样的根源里就含有对它的评判:别无他途。所以,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别的劝告:走向内心,探索你生活发源的深处,在它的发源处你将会得到问题的答案,是不是“必须”创造。”
“在根本处,也正是在那最深奥、最重要的事物上我们是无名地孤单。”
“艺术家是:不算,不数:像树木似的成熟,不勉强挤它的汁液,满怀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风雨中,也不担心后边没有夏天来到。夏天终归是会来的。但它只向着忍耐的人们走来;他们在这里,好像永恒总在他们面前,无忧无虑地寂静而广大。我天天学习,在我所感谢的痛苦中学习:“忍耐”是一切!”
“我们份内的事都很难;其实一切严肃的事都是艰难的,而一切又是严肃的。”
“哪有寂寞不是广大的呢;我们只有“一个”寂寞又大又不容易负担,并且几乎人人都有这危险的时刻⋯⋯我们最需要却只是:寂寞,广大的内心的寂寞。“走向内心”,长时期不遇一人——这我们必须能够做到。居于寂寞,像人们在儿童时那样寂寞。”
“好好地忍耐,不要沮丧,你想,如果春天要来,大地就使它一点点地完成。”
“我们必须认定艰难,我们必须委身于艰难却是一件永不会丢开我们的信念。寂寞地生存是好的,因为寂寞是艰难的;只要是艰难的事,就使我们更有理由为它工作。”
“现在你自身内有这么多的事发生,你要像一个病人似的忍耐,又像一个康复者似的自信;你也许同时是这两个人。并且你还须是看护自己的医生。但是在病中常常有许多天,医生除了等候以外,什么事也不能做。这就是,现在首先必须做的事。”
“对于自己不要过甚地观察。不要从对你发生的事物中求得很快的结论,让它们单纯地自生自长吧,不然你就很容易用种种(所谓道德的)谴责回顾你的过去,这些过去自然和你现在遇到的一切很有关系。凡是从你童年的迷途、愿望、渴望中在你身内继续影响着的事,它们并不让你回忆,供你评判。一个寂寞而孤单的童年非常的情况是这样艰难,这样复杂,受到这么多外来的影响,同时又这样脱开了一切现实生活的关联,纵使在童年有罪恶,我们也不该简捷了当地称作罪恶。”
“我所能说的,还依然是我已经说过的话:还是愿你自己有充分的忍耐去担当,有充分单纯的心去信仰;你将会越来越信任艰难的事物和你在众人中间感到的寂寞。以外就是让生活自然进展。请你相信:无论如何,生活是合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