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旧梦》
我生于义熙三年的腊月,兄弟姊妹里我行三,出生的那个冬天,建康到京口大雪连天,我的一生仿佛从未走出那场大雪。
朝臣们都说我博闻强识,过目不忘,在父亲眼里,我的优点也只有记性好。三岁左右的事我大体都还能记得,我的母亲是二嫁给父亲的寡妇,容貌昳丽,性情刻薄自傲,并不受宠,父亲不爱她。我也不受宠,母亲不爱我,心心念念都是她的第一个儿子,我同母异父的哥哥,我已经不记得那个男孩姓甚名谁,是何模样。母亲被父亲赐死的那一年,那个男孩的音讯也随之杳杳。
我还记得母亲是如何指着父亲痛苦谩骂,声音凄厉尖锐,像极了丝帛撕裂的声音。那夜她的恶毒诅咒,我却一句也不记得。想起她没有温和缄默的迎接死亡,我心里迸发出一种隐秘的欣慰。她应该恨父亲,也应该恨我,是我们父子毁了她本该如意的一生。
对父亲而言,我只是他众多孩子里最普通的一个。母亲的死让他记住了我,也更厌恶我,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两岁多的我,被父亲遗忘在深深庭院里。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在一个落英缤纷的暮春之夜,一身戎装的他又一次出现我面前,满面疲倦与泪痕。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出那座寂寞的小院,那段春月溶溶的漫长小路上,我无数次想问他,父亲为何落泪。可是,年幼的我太惶惶不安,不敢问,怕一出声他就会松开我的手,留我一人枯死在那座荒僻的院子里。
猛虎一样的父亲从不流泪,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眼泪。两岁的我还不能适应马背的颠簸,孩子都眷恋父母的怀抱,为了在父亲怀里多留一刻,我没有因为疼痛而哭闹。其实,从有记忆开始,我就是一个沉默的孩子,不会哭闹,习惯疼痛。
那夜的春风扑面而来,裹挟着不知名的花香,我坐在父亲的怀里,猜想他会不会将我溺死在月光涌动的长江里。
那趟旅程的终点是何叔父的府邸,他是父亲最重视的朋友。在我记忆里,何叔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将我抱在怀里的长辈。我并不能时常见到他,故而只能时常思念他。
父亲抱着我跃下马,我沉默地伏在他肩上,听他的呼吸,感受他的泪水打湿我的衣襟。何叔父站在庭中,白衣散发,戴着幕笠。他瘦了许多,像一株披霜戴雪的松柏。
望见他,父亲掩面而泣。我听见父亲喉间的悲鸣,如同呜咽的江风。他放下怀中的我,快步走向何叔父。这样说还是太委婉,我的父亲是扑向叔父的怀中,他的悲泣声至今仍盘旋在我的记忆里。
暮春的宵风吹开幕笠上的素纱,我看见叔父温柔的眼,他低头望着父亲,复又抬眼看向小小的我。
我时常想,如果我的生命能终结在那个春夜,该有多美满。
第二日,父亲同我说,以后我就是叔父的孩子。我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叔父将我搂进怀里,温暖的手覆住我的眼。他说:“车儿是父亲与叔父的孩子,叔父怕寂寞,盼望能与车儿同住,朝暮作伴。”
他的手太温暖,暖到我平生的委屈都融化溢出。那是继出生后,我第一次嚎啕大哭,哭得像个正常孩子。如今回想起来这段往事,缥缈得像前世之事。
若来日与叔父黄泉相见,我大约还是会像幼童一样躲进叔父的怀里嚎啕大哭。
我深知,父亲对我的片刻眷恋,是因为我是叔父抚养长大的孩子。老臣旧将们在我身上停留驻足的目光,也不过在寻觅缅怀叔父的影子。因为我有故人之态,才侥幸获得他们的怜悯。唯有叔父,他注视我,只是因为我是他深爱的孩子。
我是个无情无趣的人,每逢暮春之夜就会难以成眠,总是需要呆坐很久才能说服自己接受叔父已死的现实。他死在另一个落英缤纷的春夜,我捂不住他颈边流淌不尽的血,叔父温热的生命从我的指缝间流逝。他温柔的眼渐渐失去光彩,直到最后一刻,叔父依旧握着我的手,低声说:“车儿,好孩子,别怕……”
经年来午夜梦回,我依旧坐在叔父的膝上,仰头便能看见他笑盈盈的眼睛,眼底映着我小小的影子。
梦醒时分,玉枕上空余泪痕,如同记忆深处月光涌动的春江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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