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绛王自焚时也烧毁了林信鼐残缺的尸体,开国第一功臣的棺中只有一颗被割下来的烧得面目全非极其丑陋的头颅。没有躯干,没有四肢。多年后尉迟鹄自请前去六绛王府废墟,去找回林信鼐的残肢,其实那时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件事了,林信鼐的名声是“悍烈”这一谥号也压不住的臭,将军墓前不过寒鸦几点来啄食。尉迟鹄又回到了六绛王府,步入中年的尉迟鹄又回到了这里,双手,双腿,深埋在四方土地下,如果神明在天上看一定会认为这里趴着一只巨大的蟾蜍。
蟾蜍。
用于诅咒的蝎氐阵法。
六绛王当然希望林信鼐变成蟾蜍。丑陋、剧毒、笨拙。生生世世永远镇守在他的葬身之处。
可当尉迟鹄掘开焦黑的泥土时,诅咒已经变成白骨了。
他知道林信鼐当年是怎样用一双手翻云覆雨。这双手最开始先是提起了菩绣刀,斩下了桑满族的国主,又劈入拓桑的城池中。林信鼐也曾用这双手在夜宴上拉开了御用的千斤弓,箭镞竟然没入大鼎里,宝禄帝在座上,酒已醒,怎么敢再让定太平的将军再见太平。后来林信鼐用这双手送献靖帝上位,用这双手持着象笏,用这双手将废太子送去了凉羌,用这双手将世子推开,推得那样远,定康到庆安,跑死三匹马的迢迢千里。
林信鼐也用这双手为六绛王打开了城门。托举着降书跪在雪地里。
唉,阿姐早就不是将军了。宦海沉浮,权势滔天六年,到头来原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替死鬼啊。
尉迟鹄将浸满土腥味的白骨拾起来。
白氏的落魄贵族私下里说林信鼐是卖国贼,柳氏的新贵口是心非地赞颂林信鼐是开国功臣,林盛伊对着林信鼐的断刀看了许久也没有说话,而泉下的六绛王只会想着让林信鼐变成丑恶的蟾蜍,没有人比六绛王更恨林信鼐。
他们又会怎么看待林信鼐的这双已经褪去血肉的,白森森的手呢?
是工具吗?是厉鬼催命的利爪吧,是诅咒的一部分,是蟾蜍的躯干啊。
可是,尉迟鹄摸到那具生冷的骨骼时,却只能想到冻春山上的万年不息的风雪。林信鼐用这只手把他抱起来,用那只手将他裹进自己的裘衣中,还未长出蟾蜍疮疤的双足支撑着两具身体,慢慢地,一言不发地向着林府走去。
雪落在脑袋上,像白鹅的羽毛,年幼的林信鼐板着一张脸,有些好奇地捏捏他的脸颊。
虽生为燕雀,却当有鸿鹄之志。她说。你生得也白,名作“鹄”便好了。
宝禄帝即位之初,天下虽山风满楼却也相安无事,林信鼐那时还提不起菩绣刀。
尉迟鹄抱着遗骨向将军墓走去,怀中的双臂也曾经将他背起,双腿支撑着越过茫茫雪山。
你回我家吧。林信鼐对高烧中的他说。你看,山那边的王爷府,外面一圈校场,那是我家。
我阿爷有数不尽的马,我可以把我的马借给你骑,绕着这些山跑…。
林信鼐指着连绵无尽的雪山。
尉迟鹄睁开眼睛。
眼前只有她的灵位而已。 http://t.cn/A6dcqR1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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