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楼明冶有了自己第一个相机，校运动会那天他挂着相机在弯道处站着，看林陆骁和楚一寒跑完了三千米，期间他递了五次水，拍了十多张照片，晚上回家他翻看相册，决定以后要带着相机上学。这件事难得地被顾一燃默许，他举着相机拍了很多顾老师，拍了很多同学，还有很多林陆骁。风吹开半透的白色窗帘，遮住林陆骁熟睡的小半张脸，他按下快门，预览的照片停留三秒，他盯着屏幕，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林陆骁快过生日了。

林陆骁生日那天有晚自习，课间他走到后排，在林陆骁桌上放了一个盒子，没说话，又转身回到前排坐下。
然后他听到后面变得好吵，好多声音——哦，班长送你的生日礼物呀，你独一份哦，班长送的吗，翻翻看嘛，哎呀，他给你拍了好多照片，诶诶诶你看这张好帅……
楼明冶盯着黑板放空，感觉自己的心被摊开了。
然后他陷入间歇性发呆，从那个课间到现在。
其实也没在发呆，作业都写好了，课文也默背了，也没有发生笔油在卷纸上洇出黑色圆点这种狗血桥段，他只是觉得自己摊开的心软软塌塌，现在还铺在林陆骁桌面上。临放学他决定再叛逆一点，要盯着黑板旁边的时钟发呆，结果一抬头和顾一燃对上了眼神。
糟糕。
顾一燃的眼神像水刀，像水又像刀，但是，有水刀这种东西吗？他不知道。顾一燃跟他招手，然后起身走向门外，他心下叹气，站起来跟在后面拐进隔壁办公室。

回身关门那一刻，放学铃响了。
他看见郑北也在，不是很意外，他说郑老师好，郑北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顾一燃坐在桌边，静静抬头看他。
他又叹气了，顿了三秒，他说，顾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你讲。
顾老师，有一棵树，临近12月都没有掉下一片叶子，冬天很冷，但它坚持住了，除了它，所有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它之所以坚持这么久，是因为它想把叶子攒成一场雨，都送给一个小孩，等呀等呀，等到送出这场雨的那天，它发现那个小孩身边有很多其他小朋友，叶子一瞬间哗啦啦掉下来，掉在很多人面前，又被很多人闹哄哄地捡走，那些人还调侃它傻傻的。它的一切都没有了，空空荡荡，觉得枯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棵树好伤心，但是，它要怪那个小孩吗。
楼明冶说完才发现自己讲了好多话，像打散一筐玻璃珠，噼里啪啦。
顾一燃听完扶了一下眼镜，楼明冶，你说这么多，一看你就输了。
他错愕，皱眉，歪头，顾老师，这件事有输赢吗。
顾一燃也歪头，没有输赢的话，你就不要在学校发呆。
楼明冶张张嘴，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一燃笑了，那棵树可以怪那个小孩，输得心甘情愿又没有错。
他听懂了，但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然后顾一燃站起来拍拍他，去吧，回家吧，林陆骁肯定等你呢。

教室灯还亮着，他一进门看见林陆骁坐在他座位旁抬头看他。
嗯，只有一个林陆骁。
他面无表情走过去，开口，你……
林陆骁低头，径自在他面前摊开一张数学卷，填空题第二道旁边有一个笔油洇出的墨点，两平方厘米，大概。
他不解。
林陆骁说，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保护你的礼物和心意，这节课我一直在看着你的后脑勺发呆，这是证据。
他看着那个黑点笑出声，你道歉就道歉，拿证据干什么。
林陆骁说，为了逗你开心嘛。
他翻个白眼，坐在前座，卷纸我可不赔你。
林陆骁看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说，我以后要做消防员。
他皱眉，为什么？
林陆骁咧嘴笑，多给你灭灭火，别总生我的气了。
他低头，我没生气，你正经点。
林陆骁说我正经的，你小时候不懂事卡大铁门里不是消防员来救你的吗，我怕你以后再卡门里。
唉，真无语。
他目光回到那张数学卷，指指第二题，答案是3，写上吧。
唉，不愧是班长，居然记得答案。林陆骁低头翻笔的功夫楼明冶问，你真要当消防员？
林陆骁写下一个3，怎么，不想让我当？
他摇头，没有，我不会卡在大铁门里，但总有别的小孩会卡在大铁门里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当消防员。
林陆骁笑出两颗虎牙，好啊，那以后一起当消防员。

回家路上照例在要路口分开，说出明天见之前，楼明冶突然发现自己今天就这样定下了职业规划，只因为短短几句闲聊。
正是红灯，他捏下刹车摆摆手，生日快乐，明天见。
林陆骁笑，也摆摆手，谢谢你，明天见。然后右转，留下等红灯的他。
还是有点冷，尤其是叶子掉光之后。
楼明冶收回目光，想起顾老师在办公室说的话。
他默念，林陆骁，我输给你了。八个字，慢悠悠飘散，没有痕迹，比呼吸还要淡，回神时他发现自己错过了绿灯。
唉，明天别再发呆了。

十分钟之前，楼明冶走出办公室，郑北回头问顾一燃，这件事真的有输赢吗。
顾一燃低头擦眼镜，小北，你没觉得输给你和喜欢你是一个意思吗。
郑北问，难道不能有两个输家？
顾一燃叹气，可以有，但小楼注定要多输一些。

#请在97班读完这个高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