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阿长
24-12-15 19:34 微博认证:教育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文学治疗# 《典论·论文》的价值

(1)第一篇文学批评(理论)专题论文

如果只学习文学史,不了解古代文论,就无法领会曹丕在文学史上的作用。曹丕是曹操次子,魏开国皇帝,“三曹”之一,谥号为“文”,称魏文帝。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可见他的成就偏向文学文化一途。

在魏晋之前,中国不是没有文学理论,《论语》中的“兴观群怨”“文质彬彬”“思无邪”“绘事后素”,《孟子》中的“以意逆志”“知人论世”,《老子》中的“信言不美”“大音希声”,《庄子》中的“得意忘言”“真悲无声而哀”等思想,以及《毛诗序》中的“发乎情,止乎礼义”,不能说不是文艺理论。

但是,此时期的文论思想呈碎片状,零散寄生在哲学、伦理学及其他文本中,没有独立性。因为那时候连“文学”的概念都没有,更何况“文论”。先秦诸子也大多是在讨论别的问题时稍稍涉及到了文艺思想,并不是专门写文章讨论这个问题的。

鲁迅说魏晋时期是文学的“自觉”,其中一个重要表现是出现了以《典论·论文》为代表的文学评论专篇文章和专著。当有人开始针对文学现象专门写文章讨论时,“文学”就成了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其独立性、重要性便不言自明。

《典论·论文》就是第一篇这样的文章。它的问世,标志着终于有人承认“文学”是一个值得研究讨论的对象了。

(2)文人的毛病

①文章开篇点明——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文人相轻,就是文人之间互相看不起,都觉得别人不如自己。曹丕更是点出这种现象“自古而然”,从古到今文人们都是这副死德行,早已见惯不怪。

不像自然科学或体育竞赛,谁牛逼谁菜鸡一目了然,文学具有非常强的主观性,所谓文无第一,很多时候缺少客观的评价依据。

并且“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文学体裁多种多样,不同作家各有擅长和不足。如果“各以所长,相轻所短”,最牛逼的永远是自己,没得玩了。

②后面又提到——贵远贱近,向声背实。

“尚古”和“尚远”是一个全球性的文化心理,不管哪个时代,人们都认为现在远不如以前;不论哪个国家,都认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比方说,今人觉得古人淳朴,可“人心不古”是古人创造的成语,可见尚古只是托词,只不过是为了否定眼前。再比方说,中国人去国外留学镀金,国外又有很多人来中国留学镀金,那么“金”到底在哪里?——在别处,反正不在自己这边。因此就产生了“贵远贱近,向声背实”的现象。

文人相轻,就是否定和自己同时期的人,但一味踩人崇己,也说不过去,怎么办呢?那就崇拜古人呗!反正人都死了,怎么说都成。

你看谢灵运咋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这就是贵远贱近,贵古贱今。目的在哪里呢?当然是夸自己。

因此,“贵远贱近,向声背实”背后的心理依据就是“文人相轻”。不管哪个领域,大家都喜欢贬低当代领袖,崇拜上古大神。

③最后的结果——谓己为贤。

文人的这些毛病,最终都导向一个终点:自己最牛逼。可现实并非如此,如何能避免呢?曹丕说:审己度人。

写作这篇文章,指出这个弊病,目的即在于提醒文人应谦虚自省、博采众长,不能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3)文学史上第一个男子天团

说的是建安七子。“七子”之称,始于本文。这七个人围绕在曹丕身边,组成了当时的邺下文人集团。他们分别是

孔融字文举,陈琳字孔璋
王粲字仲宣,徐干字伟长
阮瑀字元瑜,应玚字德琏
刘桢字公干

曹丕认为七人在学问和为文上皆有建树,又难分伯仲,可谓当时的文坛领袖。然而即便这七人,也难免“文人相轻”。曹丕用此七子为素材,借以说明作品风格与作家气质之间的关系,以及不同文体的特征。

(4)文本同而末异

这是曹丕的文体论。

“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本同”是指文章本质是一样的,都是用文字抒发感情或表达思想。

“末异”是指文章有许多不同的表现形式,并且应有不同的文章风格:

奏议宜雅——奏章议表类应典雅
书论宜理——书信议论类应严谨
铭诔尚实——石刻祭文类应真实
诗赋欲丽——诗歌辞赋类应华丽

这就是“四科八体”,也是文论史上第一次对文体的分类。要重点注意的是“诗赋欲丽”。四科之中,只有“诗赋”属于狭义概念上的“文学”,即重情感想象、审美韵味的语言艺术。并且曹丕用一个“丽”字点明其特点。这是不得了的大事件,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文学的审美性,第一次被注意到了。

孔子说过“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但目的在于言论的传播效果,不在语言本身。老子说过“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但目的是为了说明“自然胜过人为”的道理。《毛诗序》里说诗经“六义”,但比兴不过是讽谏的润滑剂,“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

文学具有审美性,目的在哪里?不在政治教化,不在传播范围,也不在借物喻理,就在其自身——文学天然是美的。它是艺术,不是任何其他目的的附庸。

“美”,是文学的本质规定性。文学可以没有政治功用,可以没有深刻道理,可以没有广为人知……什么都可以,但不可以不美。美,就是“文学性”。

说完了“诗赋欲丽”,再来看看“七子”擅长的文体:

王粲长于辞赋
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
孔融不能持论,理不胜辞

曹丕只说到了这四个人擅长或不擅长的文体,其余对众人的评价,则属于“文气说”范畴。

(5)文以气为主

这是曹丕的风格论——文气说。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气”是作家的气质个性,而文章的风格就是由“气”决定的。这是第一次有人将作品风格和作家人格联系在一起。

联系魏晋社会风潮,儒学式微,思想空前自由,崇尚玄虚和自然的黄老之学兴起,人们挣脱了儒家的人格束缚,纷纷追求真实,于是“个性”的人出现了。

那么这种“个性”具体如何表现呢?——清浊二分。

曹丕认为人的气质个性可大致分为清浊两类。清近似阳刚,浊偏向阴柔。而且气质上的独特性不可改变,不必勉强,就算亲父子、亲兄弟,也不能随便传授。(说的就是自己父子三人)

曹丕用演奏音乐来举例,哪怕演奏同一首乐曲,节奏完全一致,但由于演奏者的呼吸之间有差异,熟练度不同,效果也会不一样。(看来平时没少宴饮作乐)

又拿“七子”举例说明:

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
应玚和而不壮。
刘桢壮而不密。
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

徐干和王粲都是齐气(舒缓之气),偏向浊气一路。
应玚文章平和,不够雄壮,也是浊气一路。
刘桢气势雄壮,但不严密。显然属于清气。
孔融的气质高雅超俗,也是清气一途。
曹丕在《与吴质书》中再次评价了七子的文体和文风,可作补充。

(6)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在文章最后,曹丕热情洋溢地写下了一段话,建议文学专业的背诵: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文章是什么?曹丕说是人生中最伟大的事业。

儒家的“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立言排在最后一位。孔子也始终坚持诗要为政治教化、人格修养服务,其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道家则坚持得鱼忘筌,得意忘言。作品同样不重要。

曹丕偏偏把文学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文学不是消遣时的游戏,也不是统治者的工具,而是治理国家、名垂千古的伟大事业,具有永恒不灭的价值。

人的寿命是有限的,荣华富贵、感官享乐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只有文章,承载着作者的人格、情感、思想,能在时间长河中绵绵不绝地延续下去。

一个人的肉体会死亡,但他的精神可以寄存于笔墨,灵魂可以熔铸于语言,他最深刻高尚的生命体验,能够提炼成文字,永远垂照后世,给人以启示。他的生命因此而不朽,这才是真正的永生之道。

可是人们大多目光短浅,忙于应付“目前之务”,丢掉了“千载之功”。曹丕也不禁为此扼腕叹息。

曹丕贵为一帝,九五之尊,他对文学价值的重估产生了不可磨灭的深远影响。文学能有后世之地位,魏文帝功不可没。

(7)《典论·论文》的开创性

第一篇文学批评专文
第一个文人团体的出处
第一次文体分类
第一次提出文学独立的艺术性
第一次将作家性格与作品风格联系
第一次把文学的价值提到至高无上的位置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