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诗坐在倒下树干的中段,伸手摘下破损的头盔,将它放在一旁,闭起眼调整了一会呼吸。林中空地弥漫着冰冷的死寂,圣骑士的长剑仍未归鞘,魔物的鲜血在其上颤抖,如同落向烙铁的水滴。十四行诗从行囊中摸出一块裹着油纸的干饼,掰下一小块,然后把剩下的包好,放回原位。
“你一天下来就吃这个?”一个影子悄然出现在她身侧,落日的光线穿透她单薄的身躯,将暗色的衣角染成橙红,“想不到教会的供给竟然吝啬到了这种地步,我还以为他们对外派的骑士会更大方点呢。”
“我跟大部队已经失散了一个月,并没有多少途径获取教会的援助,更何况,现在是战时,所有人的物资都很吃紧。”骑士咽下那块干饼,粗糙的口感刺着她的咽喉,“这些就足够了,我不应要求太多。”
“我可不认为那些早早就收拾东西逃进了北方都城的人跟你是一个想法,他们把自出生起就在他们脚底下的人丢在这里送死,至于这些人该怎样活下去,他们不见得有多关心。”斯奈德摊开手,“你也只是棋盘上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而已,骑士小姐。”
“我生来就被赋予这样的使命,铲除污染是我的职责,是我们这支教会队伍的职责。对此我并无怨怼。”
十四行诗注视着眼前这个她在神庙里找到的魂灵,斯奈德是半透明的,太阳正位于她的左肩,光线不算刺眼。污染爆发后,教会始终处在抗击魔物的第一线,为了阻止它们北上,他们牺牲了无数名优秀的外派队员,就在两个月前,神殿的占卜师于水晶球中预见到了埋藏着足以扭转战局的圣物的地点,所以教会的队伍奉命横穿数百公里的魔物占领区,去寻找一个模糊的希望。
小队在接近任务地点时遭受魔物的大规模袭击,十四行诗与队友失去了联络,一路奔逃至一座废弃的神庙,砸开前门的铁锁,在心中道了一句歉,随即破门而入。那群形如石油的怪物似乎是对这个地方有所忌惮,徘徊片刻便四散离去。十四行诗腹部受创,鲜血染了满手,盔甲凹陷,铁剑也被腐蚀出数个坑洞,她靠在庙宇的边角,仅坚持到确认安全的第一秒就陷入了昏迷。再醒来时十四行诗的视野范围内便多了一个人,骑士立即举起剑护在身前,但那个人看上去并没有攻击她的意图,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自我介绍说是一只被困在神庙里的孤魂野鬼,你可以叫我斯奈德,这里已经荒废许久,这位面生的骑士小姐,你算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活人。
十四行诗随身带着几瓶用于治疗的圣水,她低头拧开一瓶,均匀涂抹在腹部的伤口上,堪堪止住了血。她扫过对面魂灵身上显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着,谨慎地发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记不得了,我可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斯奈德眯起眼,“现在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
骑士如实作答:“很糟。”
十四行诗简要地描述了现状,说:“按照指令,我接下来要继续南下,你是要……”
“我跟你一起。”斯奈德说,“我要去找我家人的坟冢。”
十四行诗愣了一下,斯奈德说这话时没有看她,魂灵的目光移向旁侧被砸开的庙门,显出些许冰凉的锐。骑士站起身,她十多年来经受的教育与训练告诉她不能轻易相信一个野生的孤魂,这不利于任务的执行,但她沉默了一阵,拿出地图,在她推测她所在的地点上画了一个叉号,然后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不过我会尽力。”
斯奈德没有形体,不会被魔物攻击,但同样也无法帮忙,好在圣骑士的实力足够应付绝大多数突发状况,于是魂灵便心安理得地跟在后头看布满裂痕的大地,看张牙舞爪的枯树,看长了很多只眼睛的怪物,看十四行诗救小姑娘,救老太太,救一只走失的小狗。她担负着任务,却并未因此放弃任何一个沦陷区的居民,铁匠帮她修好了铠甲与长剑,村医分给她几株可以愈伤的草药,老奶奶为她提供了一晚的住所,小姑娘送了她一朵绽开的花。十四行诗向村民告辞时,小狗围在她脚边打转。
沦陷区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匀出善意,食物有限,相比分享,人们往往更倾向于自保。孤身在外的旅客容易遭到集火,十四行诗在夜间扎营时遇见过几次抢劫,好在斯奈德不需要睡眠,她回回都能提前得到警告,所以应对得相对从容。若是夜晚没有人类或是魔物的侵扰,十四行诗会拿出行囊中的诗集开始阅读。这不太符合骑士一贯的实用主义风格,不过斯奈德倒是不在意这些,每次十四行诗认真地轻声念出每一行诗句,她都会站在圣骑士身后,依着对方略有些沙哑的话音看过一个又一个词汇。十四行诗的信仰虔诚,而她只是无聊罢了。
她依旧没法想起自己完整的过去,但想必她并非受神眷顾的孩子,过去如此,现在也同样。少有的几个晚上,斯奈德会哼起记忆深处故乡的曲调,十四行诗凝神谛听,斯奈德唱到歌谣的尾段,觉得她这样正襟危坐十分好笑,于是问起她幼时都在听些什么,除了唱诗班唱的圣歌。
答案被提前否决,骑士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她自幼就被作为战士培养,圣殿给予她饭食,给予她教育,给予她信仰,她为救助别人而生,从未拥有过多余的生活。神使曾给她赐福,从成为骑士的那一刻起,她就将拥有净化一切的能力,与此同时,她会被夺去为自己流泪的资格,往后只能因目视他人的苦难而落泪。
斯奈德听了只是挑眉:“这算是祝福吗?”
十四行诗说:“这不是祝福吗?”
骑士的目光充满坦诚的困惑,斯奈德原本刻薄的论断被半道截停,她耸了耸肩,转而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说不准呢?”
十四行诗专注地思考了几秒。
“至少现在我听过你的歌了。”骑士说,锋利的长剑放在她手边,十四行诗的手上尽是旧伤和老茧,“我很喜欢。谢谢你,斯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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