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花】栩以攸同

你同我讲月么，裴攸？

过早地被困于斯，从这里回望，若说玉弓，我似乎也只记得此处的。碧楼琉殿在京中飞檐而起，沉木的栅窗将这霜月光华也割做一截锦缎，于夜从水色石地涨潮般爬上榻尾，冰冷渗骨地扼紧我的脖颈，也将每一个人捆缚罢了。

细想来，这供人酣睡的床幔四方合围而来，竟只有你同眠时，好歹不算那么刻骨。你看，人就是如此，要么与人汲暖，要么将苦痛，转移到他人肩脊。这两种，你我也都尝尽了，呵呵，谁又喜爱此处的月呢。

年少时我习琴于江南旧宅，天姥山夜雨潇潇，我以为这雨和着乐，有一日能从我弦中起，从容地绕梁而过，一声入耳叫人万事离心。入京后，为偷梁换柱那千金之子而折裂的肩骨，也在这场雨中痛入脊髓。后来封官拜相，原来雨只是雨，难涤刻入衣襟、甲缝的陈年污血。正譬如伞骨蒙丝锦，靡丽无以复加，只堪一观，却遮不住天水一毫。

我感叹这一生都在雨中，而于那夜纸钱的焰烬中回首——裴攸，多可笑啊，你当时连支蒙锦哄人的伞都没有，我便捡你回来。

那么山中雨后，会是晴夜么？你同我讲秦岭山川岩岩清峙，讲三星望月清光出岭，讲晴昼花海飘摇蔓发，以我的寡闻，竟难以想象。昨夜我拆你耳上的一枚坠，青岩的花也是其上紫晶的同般颜色么，既如此，我便不还你了。

山雨欲来，不若你乘这片霡霂雨云先行一步，尽快地行至远岫尽头。待这几孤风月了尽之时，我当来赴你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