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花】栩以攸同

他代替了这个高门之后的身份，再也没弹过琴，以此，出自江南东道的旧琴师世家成为他永远在谨慎掩盖的隐秘。

很多年后，他送走裴攸，过了很久才来山中探望。环视这间他隐居的小屋，一开口仍然是熟悉的挑拣。道惯是听说万花六艺，你出身青岩，屋里竟连张琴也没有。

裴攸想了想，还真给他搬出来一张旧琴，与他对嘴道:你也不会弹啊。不料杨栩瞥他一眼夺过琴，面上现出些遮盖不住的傲气和得意来。谷风习习松涛卷卷，他旋身坐于崖边，真抚开琴弦，面对着山野苍茫，给裴攸弹了一曲，周身沉静非常，很难得地，将平时面上那种讥诮，和惯常的假笑都褪去了。

他们之间已经无话不晓。裴攸静静地听完了，想了一会，想说可惜，又觉得这句话辱没了他这么多年，便也就没说什么，随即很颐气指使地说：我要听凤求凰。

杨栩吊起眉梢，说哪里有凰，只看到山中乌鸡，又有意看穿得一身玄色的裴攸，将他说自己是鸟的仇，报了回来。

裴攸抱着手臂，懒得和他小孩儿斗嘴般计较:弹不弹。

杨栩掀起眼皮，两只手指轻轻一比:一曲这个数，给吧。

裴攸不由分说，把他赶到一边，噔噔咚咚把那曲凤求凰拨完了。转头看见杨栩扭曲着脸，想去捂耳朵，又觉得头疼去掐眉心，两只手好似不够用，从牙缝挤出几个字:不 堪 入 耳。

裴攸见他这副样子，倒是扬眉吐气，五指递到他面前，这双在冷河之中拽上岸时攥紧他腕子的手、行针执笔稳如磐石的手、许多个夜里与他相握扣紧的手，坦然地向他张开来。

他听见裴攸笑着说:没钱，我弹给你听了，大官，你给我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