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花】栩以攸同
琴是旧桐木,被碰落在地时音腔跌出空闷的一响,好像也在他心上酸涩地叩一击。拂袖而去时,他听见杨栩自顾自说:“要走便走罢,你那万花身法轻灵卓绝,我无武艺傍身,反正也拦不住你。”
等裴攸一怒之下行至半山腰,想起他这句话,心头愈发憋闷。这说得算什么话?分明是他一张从官场里滚出来巧舌如簧的嘴,至极地怪气阴阳,却好似是自己给他委屈受了,好似自己仗势欺人,恃强凌弱?
裴攸站定片刻,气得想笑,却又忆起他背对着自己缓慢低下身,去拾那张落于地上的琴时,惯挺拔的肩脊拢在深青的袍中弓伏下去,竟显出几分颓唐来。
愈发不是滋味。
脚跟几乎要把石板踩个凹陷,才让裴攸勉强转过身,他又阴着张脸重新拾级而上,边走边腹诽杨栩这狗官,面上糊的人皮,一层层比城墙还厚,今日也定是扯出其中某张扮作可怜。山路不长,等他发现面前兀然多出片影子之时,才看见杨栩抱着臂,正胜券在握地站在院门口等他,仿佛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果然是装的。
而杨栩已伸过手,唇角噙着笑:“这不是裴大夫?不是说要走,怎么又回来了?”院前山流淅沥,积成浅潭一枚,裴攸恨得牙痒,瞅准便拽他递过来的腕子,要将这满脸写着“我就知道”的人摔进水里清醒清醒。
斜倚着院门的人猝不及防,下意识要攀他一把,而裴攸今日正如靠山山倒、靠海海平,未料到脚下湿滑青苔半片,真叫杨栩扯得趔趄,竟被他垫背般拉着一同滚入潭中。
山泉清冽,他在潭底先听见杨栩的笑,声音隔着水流,遥远而黯淡地坠入,等挣出浅潭水面,还未换进半口气,又被杨栩当胸摁过一道,随同而来的是捧住他下颚的掌,还有倾覆而来的唇。
光影割裂,色块浮驳,而他的吻和指心是温热的。依稀间,裴攸瞥见他们的发在这水底充盈地纠集,如墨痕缠绵散乱,轻微的窒息间,他不自觉攥过一把,便同时扯痛两人。下一秒,杨栩两只指勾着他的领口,将他拽起身来。
杨栩的发冠被撞散了,眼从漉湿的发间抬起,水面淡青的影光便淋漓地落在他眉眼之间。
他问,语气却是笃定而得意:裴攸,舍不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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