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青青青青
24-12-14 09:47

【琴花】栩以攸同

阖上伞时,小厮同我说,那位裴大夫又来了,宿在我屋子里,再没出来过。
雨声沥沥,润得描了金的杨府牌匾一层水汽,飞檐斗拱的门楣也承不住,织造成密布的帘,我脸色不太好,嘱咐小厮关紧门,将这在雨中还车马热闹络绎不绝的京城关在外头。
太少人敢进我府中,相府的大门气派非常,里头的冷清并不为人知,院子里尽是剩山残水。穿过疏梅稀树,绕过空无一物的屏风,我望着榻上拱起蜷缩的一团,不悦地唤:裴攸,起来。
世间若说蹬鼻子上脸,他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敢进我的屋子喝光三十两一钱的雪山毛尖,从我压箱底的屉里拿价值千金的松香当引子燃火熬药。钱物倒罢,这次我不得不觉得恼火,我说:讲话,我不是叫你不要来了。
黄昏骤雨,天色压得愈发的暗,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我实在耐心售罄,伸手探进被子里去,抓住他的后领就往床下拖。肉体落地摔出沉闷的一声,连着散开的锦被和衣领,他躺在织金团簇的凌乱里,气息沉沉,剥出来的脖颈胸膛,泛着层不正常的红。
病了,烫手。
我去拎他潮着的发,沁在我枕上太久,已经不再滴水,不知又从哪里淋透了雨。瞥了他这幅落魄样子半刻,我认栽般蹲下去,捏住他一张滚烫的脸左右看了看,自语般问:你怎么又落得像个水鬼模样?

好吧,他听不见。我府上什么也没有,除了我的屋子金碧辉煌,院落都是萧索树木,仆役稀少,京中烂得像一团搅碎后腻人腐烂的鲜花腌制出来的香膏,我也装点成这样,会想反呕,吃不下饭。于是我把下人招来,思忖片刻,叫太医来?笑话,诊他们的躺在相府床上的同僚?天知道会传出多么不得了的风言。于是我又让他走,去厨房煮碗姜汤来,不必知会任何人。
荒谬的现状,尴尬的处境,像我这表面光鲜但好笑的一生。

地上的人揭了御寒的被,细碎地开始发抖,寒噤战战,嘴唇张合一声,破碎地吐出什么字句来。我凑过去正好听个真切,脸和外头天光般渐渐黑下去。心烦,想把他扔出去,但淹死在我那残荷塘里,来年都要开出片突兀的荷来,自然不能放着死了不管。
我去拆他沾了泥的外袍,亵衣带子扯成死结,费我好久功夫,才把他扒成精光拖上床。然后我脱掉衣服,一件一件从青碧锦缎的裳、月白软绸的里衣、蛟绡蒙层的冠,悉数挂好在架上,潮冷的日子在京中不常见,腻在光裸的皮肤上入骨,钻进那张被子时,更是冷得彻底。
他像烧烫的火炉,我拿掌心按上他的肩膀,摸索顺着手臂拢出他清减骨肉的轮廓,压住胸腔叫他贴紧,才堪堪止住他的战抖。枕已经湿了,贴着颊侧触感很是恶心,我皱着眉把它掀到一边,裴攸那颗脑袋就滚到我手臂上,沉重地枕着,压得我发麻。
掌是糙的,皮倒是光洁,寻摸过一遍发现几道细碎的伤,相贴的前胸被他的高热的体温熨得温暖起来。夜色升起,将窗糊成浓暗,我在这黑暗中睁着眼睛,自然也睡不着。他的头发要干了,柔顺漆黑的发淋湿后烘成触感涩然的一缕一缕,我不想知道他又去哪里找罪受弄成这副凄惨样子,也不想问,更不想听他喃喃在说什么、在叫谁。心里无聊地盘算着等他醒了该怎么把他赶出去。

子夜时分,他的身体才在我怀里痉挛着弹动了一下,这次是醒了。
房里黑压压的,窗外也无月,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不过大抵在瞄我,于是我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顺便把眼睛也盖上。他嗓子沙哑,第一次开口没能讲出话,然后才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你回了。
我想骂他,这是我府,说得像是我登门入室一样。话转了几圈,不必看也知道手心下的那张脸又倦又疲,遂发了些善心硬邦邦地咽下,掀开被子踏下,把那阵冷风又掖回去:“没死就起来把温着的姜茶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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