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2-14 09:45

【琴花】栩以攸同

十四年春,京中过了雨水还在下雪,可怜我还得顶风冒雪地去上朝。黄侍郎是礼部尚书的一条好狗,休沐后的头一天,也敢低头哈腰地将我拦住。他那张贼眉鼠眼的脸皱得恶心,絮絮赔些前些日子的不是,话里话外又压着他背后那位尚书做靠山。我叫这阳奉阴违的一套听得烦,低头去看修剪得平润的甲片,心里只想:

他怎么还没死?

黄侍郎还在喋喋不休,我却在想另一个人另一桩事。摊开五指,又虚虚一握,好像又回忆起掐那节颈子的手感来。老实说,在此之前我记不得他,或许对脸有半分的印象,永远跪在太医院士最末尾的那一个,要低到地里去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双锐利机敏的眼睛,脖子扼得也硬,骨头倒也硬,喂了毒也敢不做自己交代的事,好的很,真是前所未闻。

修得再好的指甲,这双手也不会再用来弹琴。费了心思驯的人,也不听自己的话。我心生起一团无名火来,原来这早春该来未来的燥,都燃到我身上了。

于是我不再忍了,剔出几分眼光给黄侍郎,张嘴准备叫他连着宫道上运的泔水车一并滚,却见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倒真贴在宫墙边,垂着首疾步地走,拢在太医院那身玄色的袍里,许是大了,动起来衣袂纷飞,更衬得整个人佝偻。

于是我收了嘴边的“滚”,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后牙咬着,连带我想装出一个敷衍的笑也有些切然来。冲黄侍郎一挥手,闲庭信步地往宫道的另一头抄去。

截住这位熟人时,我斜斜倚在宫道上,看清他脸上表情精彩了一瞬,等他行了礼想走,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将刚刚心里想的那句问出来:“裴太医,他怎么还没死?”

非常开门见山,听他匆匆脚步声戛然而止,我才转过身去耐心地补充道,“叫你药死的那位黄侍郎,怎么今天还来碍我的眼?”

他的肩膀躬着,仍然沉默不语,好似本就是个已经被吓住的哑巴,不会开口说话。但我看过他曝露出来的内里,便又被他所伪装的这副样子惹得烦起来,周围无人,于是很难得地,我将不耐的神色显在脸上,伸手攥住他医袍的领,很轻易地将他搡在朱红的宫墙上:“本相问你,为什么不答?”

长窄的宫道空空,只有朔风阴冷穿梭,盘旋在我们之间。他低着头,终于开了口:“杨相,我还有事要做,能否不要再难为我了。”

讲的太轻,我依稀才听清,只听出他音色像早春殿角碧瓦下坠碎的冰,但咽着惫累和隐忍的烦躁。

“什么?”听他的话里有着脾气,我觉得难得,于是凑近了些。此时他隐在袖袍下的那双手刹那间动了,向我摁紧他领口的腕发难,折风绝脉地叩上一指,等痛意和麻木顺着我的小臂攀爬而上时,他已经将制住他的手反拧,利落推回我胸前。

“……杨大官,我出身青岩,你那点毒算什么?”

他终于抬起脸来,其上缀的一双眼如同那夜一般冷而漆黑,在我惊骇之余他平淡地说完,而后退后半步,敷衍拜过,拂袖朝宫道另一头走去。

跟在我身边的仆赶来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气极反笑出来。不论是扮猪吃虎,或是急兔反噬,隐藏于这张忍尤含垢皮囊下的本性又一次让我看见。无论如何,当日的落水一事,同我对他预想是个好拿捏棋子的印象一般,都没有如此简单。

他究竟是何人?

平生都讨厌事情脱离掌控,我面色难看地侧耳吩咐:“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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