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消失的小巷
我很想拍一个短片,记录小巷的来世过往。
小时候,感觉小巷很长,光洁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直达河边。
那时候,小巷很热闹,清晨,当古色木制店门一溜儿打开,新一天的生活从这里开始。小巷两旁的布衣店、山货店、铁匠铺、豆腐摊、理发店、糖人铺,货品琳琅满目,五彩十色,极诱惑人的眼球和胃口。店老板戴着细绳拴腿的老花镜,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有趣味的日子在算盘珠子上丰满地跳跃。
那时候,小巷很亲切,毛毛细雨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哥哥推着铁环跑得飞快,铁环从废旧的木桶拆下,自制一个带钩的细木杆,套在铁环下部推动,敞开的衣衫从后背向上飘起,好像小鸟的翅膀。圆圆的铁环在小巷一蹦一跳,后面跟前我,还有穿着补丁衣裳的女孩、男孩,眼睛亮晶晶充满向往。
冬天飘雪,一瓣瓣雪花悄悄落在冻成红萝卜般的小脸上,小哥哥把盛装炭火的铁炉抡得飞快,只见火红的火苗舞成一个圆圈,半熄半灭的火炉在风力作用下很快旺盛燃烧。小哥哥挂着长长的鼻涕,额头沁着细汗,大伙儿围着火炉挤成一团,搓着冻僵的小手,揉着冻木的耳朵,高兴得如同过年一样,一切很温暖,也不管雪花白了头发,湿了衣裳。
一个月亮很亮很圆的夜晚,我从小哥哥手中要过小滑板车,车是一块木板安装了个轴承,后两前一,前面是活动的用脚控制方向。小哥哥推着我,后面跟着一群小朋友。在小巷转弯时车速太快,撞上旁边豆腐铺的石狮子,前面的轴承飞了小车散了架。小哥哥伤心地哭着,粗糙的小手反复拼凑小车,清亮的鼻涕拉成长长丝状。小伙伴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不作声,豆腐铺的奶奶心疼地揉着我碰伤的额头,我看到小哥哥抱着小车,落寂地离开,远去的背景一抽一抽地十分伤心。
上中学时,我去了镇上学校,每月回家一次,小哥哥去了另所学校,彼此很难见到。渐渐长高的我成了长发及腰的大姑娘了,走在熟悉的小巷,我明白戴望舒的“雨巷”的深情: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廖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此刻,我开始懂这条小巷。这里古称平林古城,是北接中原、南通江汉平原的重要驿道,元朝从这里走出大夏皇帝明玉珍,与朱元璋、陈友谅三分天下,这里出过举人、秀才无数,可谓是人杰地灵。小学英语老师是个作家,一张小桌放置床上,煤油灯熏黑额头,上课时看到他的头发有烧焦的痕迹,后来老师出了名调往北京。
我学会理解、漫步小巷,细细体验文化的厚重气息,从每扇厚实的木门,每个雕花门楣,每张古色台案,还有门前千姿百态的石头狮子,去努力寻找岁月的痕迹。偶尔一次,我看到长大的小哥哥,胸前挂着两个盛装酸菜的陶罐,背背一袋大米,这是当时的学生一个月的生活必备品。小哥哥从巷子尽头上了一辆拖拉机,去学校了。我很想打个招,为儿时损坏滑板车向他道歉,但张张嘴角,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消失了。
后来上大学,毕业去深圳,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我做过流水线操作工,仓库打包工,酒巴歌手,开过小饭店,当过白领。每当累时,在夕阳西去依靠在天桥上,望大街车来人往,感觉城市是那么大,又那么陌生,我这个外来人如同一粒砂子,在芸芸众生是那么渺小,那么不真实。家乡的那条小巷固执地一次次挤进我的视野,并与大街重迭、延伸,儿时小朋友的欢笑,生意人的和善,父母的慈详,伴随眼前的汽笛声声,泪水悄然滑落,并在阳光下闪烁着鲜艳的色彩。
总算退休了,离别曾经热闹、为之奋斗过的城市,满头白女的我回到熟悉的小巷。老房子剩下不到三分之一,青石板换成水泥硬化路面,昔日热闹的店铺都已关门,有的墙壁雨淋坍塌,有的木门损坏,有的门前堆积寻物,一切今非昔比。但小巷显得十分安静,偶见行人,太阳依旧暖暖地挂在陈旧老屋飞翘的檐檩上,只有此才显示这条承载着几代人的梦想的小巷,曾经真实存在过。
在老街背后,并行一条新街,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充满现代气息的商店云集,各式小车来往,时尚的老太太跳着广场跳舞。许多人不认识,或者儿时的玩伴大都各自东西,偶有从眼睛看出似曾相识的人,已经成了大老板。平林古城借助文化发展旅游业,兴建明玉珍纪念馆,兴建韩式明月民宿,扩大八月瓜种植基地,传承千年樱花谷和银杏谷,建起特色文化树屋,与这配套的农家饭店比比皆是,一批又一批韩国客人、周边游人,到此康养、休闲,一对对新人来拍摄乡土风情婚纱照,欢乐、快乐感染着每一个人。
这条小巷行人较少,我喜欢一个人慢慢行走其间,尽管小巷很短,房屋显得败落,仍能感受古代与现代的真实碰撞。也许,只有在这里,我才没有陌生感、孤独感,如同脚步印刻在土地上真实的落地感。
这就是乡情,这就是牵挂,这就是归宿,这就是返璞归真。
同样,也许过去真的过去了,尽管有许多不舍,但古老的小巷排水及排污困难,低矮的房子采光不足,居民生活极不便利,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促使他们搬迁到新街,本来无可非议。有时很快能够想通,历史的进步不能总徘徊在过去,正如我们都会老,总有一天都会与这个世界和人告别一样,可能忘记就是一种进步。#生活手记##带着微博去旅行[超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