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妮」
时来允转校园pa一则:
后桌的男生们在教室里捉到一只虫子,关进喝光了的矿泉水瓶里。
虫很小,壳光溜溜的,滚圆一粒,还没有时影指甲盖一半大,在塑料瓶里爬来爬去。男生们逗弄了它一会儿之后失去了兴趣,谢允就把瓶子要过来,捧着回到座位上。和他同桌的时影,正抱着一本牛津词典写英文作业,见他拿着空瓶子回来,刚要骂他收破烂,就被他一句“看嘛”堵回去。
在学校里闭关的中学生,除了书本之外的一切什么都是好玩的,光是看一只虫在瓶子里爬来爬去,就可以消磨掉很久很久的时间。
两个小时之后,这两个初中生头对着头,在一个敞亮的晚自习,决定共同收养一只虫。
虫的名字——时影瞟了一眼桌角摊开的被风扇吹的哗哗作响的书,说,就叫波妮吧。谢允一笑,说好啊。波妮,Bonnie,b,o,n,n,i,e,活泼,强壮。
收养,吃和喝,当然是必要的。塑料瓶里本来就有剩余的一点点水珠,不大,但肯定够波妮生存了。谢允晃动着瓶子,把波妮晃到一洼小小的水里,这是希望它喝水;时影呢,则把苏打饼干掰碎了,小心翼翼往里丢,再倾斜瓶子把波妮引到碎屑旁边去,这是希望它吃饭。
如此往复,只希望波妮能吃能喝,好好长大。
苏打饼干的碎屑在整个瓶子的天旋地转中碰上水珠,被泡得泛白发胀,隆起丑陋的一团。波妮起初在瓶子里到处乱爬,身上沾满淡黄色的饼干碎屑,让时影和谢允激动地以为它有在吃喝。后来就渐渐不太动弹,停在原地,只在瓶子震动时做出一些反应。
终于,波妮和它的瓶子在谢允的抽屉里呆了一个昼夜之后,在第二天的一节晚自习上,彻底不动了。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在谢允抽屉里翻橡皮的时影,他掀开一大堆乱糟糟的折角的试卷,发现角落里安静的波妮。
它死了吗。哀愁爬上时影的眉梢。
嗯。谢允晃了晃瓶子,轻轻地说道。
很方便,生前住的地方死后就是棺材,谢允在时影的指挥下,在塑料瓶身用黑色油性笔郑重地写上:
爱女波妮之墓。2019.11.12-2019.11.13。
把我们的名字也写上去吧。时影指尖点着瓶身上一处空地,谢允的笔尖追过去。
谢允的字很好看,是横穿多个年龄段审美的好看。认认真真写完了,时影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得紧。
晚自习下课后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洗澡、搓衣、睡觉,偶尔偷摸一点时间来在被窝里打灯看书,或者与临床同学夜话。加上操场的大灯会在下课十分钟之内亮起,保安也会拿着手电来抓早恋的小情侣,这些虽然和他们无关但是去晚了波妮就埋不掉了,所以谢允跑得很急,时影几乎追不上他了。
就这里吗?
就这里吧。
波妮带着它的透明坟墓,被爱它的父母埋在这所学校广阔操场旁的一棵桂花树下。其实也不算埋,泥土地实在是太硬了,仅仅是用几个土块与石头压着瓶脚,让瓶子勉强保持一个倾斜的忧伤姿势,在夜里映出一条朦朦胧胧似泪珠滑落的直线。
后来他们有了波妮二世,在一周之后。
波妮二世与波妮长得很像,至少时影在外观上根本分不出它与记忆里那只虫有什么区别,让他几乎以为是波妮的魂灵又通过纱窗的破洞飞回来了。
谢允和时影又把它按原来的方式养起来了,但叫波妮的虫仍旧没有逃脱关于这个名字的诅咒,在塑料瓶内存活两天后停止爬行,仍然早逝,仍然活不长。
波妮二世没有和波妮同穴而葬,而是被值日生误认成垃圾,清扫到教室后门边的大垃圾桶里。虽然爱女又夭,但谢允坚信,以后这么漫长的时日,肯定还会有波妮三四五六七八世。
初中毕业了,谢允考上了同校的高中部,时影则去了城南的一所中学。大学两人隔着一个太平洋,通过逐渐发达的互联网对抗时差,维持一些微弱的联系,交流包括但不限于讨论初中母校改名、国际部射箭课取消的消息。再次相见在同学聚会:十年之后再相见。劝酒,狂饮,抱在一起摇摇摆摆地唱歌,滚烫的脸颊贴在一起: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当时影问起关于波妮的事的时候,谢允愣了一下,用酒杯和手腕阻断了时影望向他的视线,说,是,是有这回事,不过当时应该会被保洁骂乱丢垃圾吧。
时影听完笑笑,说,也是。
等车的时候两人互相倚靠着站在路边,风吹过桂花树,香气和叶片耸动着摇。
“你背上有一只虫。”
醉鬼谢允借着路灯的光,指着时影衣服上的一颗小小的黑珍珠,一巴掌用力拍下去。时影背上瞬遭重击,腰一弯,哇啦哇啦地,吐了谢允一脚。
回到酒店的床上躺着,时影有点后悔当年的草率:未读完后半本书,未知晓斯嘉丽和白瑞德的女儿注定活不长,就给小虫取了那样一个名字,害它也有了相同的命运。
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做了回到那个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母校的梦,梦里的谢允,大声地在校门口和他说中考加油。 http://t.cn/AXcHvNI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