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决心》影评：父权自助餐
受《好东西》的刺激，又去搜了一下《出走的决心》，都说这个电影标题来自易卜生的娜拉出走，还都引用鲁迅的对此的名言“不是堕落，就是回来”，说什么一百年过去了我们还在谈女性从家庭中出走的问题……
但是我想抛出一个可能令人猝不及防的观点，我必须提醒大家，鲁迅没有资格谈娜拉出走的问题，许广平为了自由恋爱、个人解放而不顾困难地要跟他在一起，让他四十多岁苦寒禁欲的生命重获春天，先不说他不敢承认这个是他老婆，等人家肚子大了才被迫认，就说孩子生了，他不准许广平出去工作，说什么我赚钱更多、你是孩子亲妈由你照顾比较周到，而我的文书待客都需要你张罗，就这样扼杀了一个青年女作家冉冉升起的事业、梦想和激情，之后许广平这三个字更被大家普遍认为是：鲁迅的女人。这些不是我凭空诬陷，大家自己去看看许广平的散文集，看看一位女性委婉的、压抑的控诉。
本来我极度喜欢鲁迅和张爱玲，甚至为了他们跟人吵架，当我看到许广平的散文集后，三观俱碎，当然，我仍然欣赏鲁迅小说精致、奇巧的结构，以及一些跟性别无关的先锋思想，但我再也说不出喜欢他的话了，我上课也不想多讲他了，难受。[委屈][泪][可怜]我就喜欢爱玲姐姐一人好了。我爱爱玲姐姐。[给你小心心][相爱][爱慕]
这些不是题外话。这个电影的标题的确好，过了一百年了我们的确还在纠缠女性出走的问题，因为这个父权意识状态、父权文化传统并没有多大程度被看清、打碎和改变。还有，中国很大很大，每个地区都不同，每个时代也不同。所以，虽然我母亲、我身边的女性长辈没有这样的遭遇，我也吊诡地受益于独生子女政策、阶级和学历红利而距离这些很遥远，但是我相信它们大量存在，我很共情李红。
因为如今，还有千千万万个李红。这个名字保留的很好，俗气，大众，在六零后中，一叫满大街都会回头，具有普遍意义。
但这个男主角缺乏普遍意义。我知道，真人李红的丈夫家暴她，这个电影为了追求代表性，删去了这部分。很多人反对，但我认为很好。如果加上家暴就会太戏剧化、太极端，会在一定程度上遮蔽性别冲突，变成所谓的恶势力与无辜受害者的冲突。
但电影删除家暴，就是想更突出性别这个维度，提醒我们，一个众人眼中的好丈夫：不烟不酒不嫖不赌，不家暴，不出轨，兢兢业业地赚钱，有体面的体制内工作，爱护独生女儿，夫复何求？这么好的男人，你怎么受不了呢？呵呵，我们就是要反对这样的父权观点。因为这些所谓的好，都被他用来压迫妻子，而他从来都漠视妻子的各种需求，尤其是精神上、人格上、自我实现上的基本需求。
可惜，电影把他塑造成一个非常抠门的鸡贼男，从约会买汽水开始，就舍不得为女方花钱，即便不甘不愿地花了钱，还要抱怨一番，索回情绪价值。婚后，他居然跟妻子AA。他有体制内高薪，居然跟打零工的妻子AA。我说，妻子给你提供的性服务、家务劳动、生育劳动，养育劳动，你咋不AA呢？一个最基本的道理，真人李红都在她走红的那个短片中说过，你经济上跟我AA，我做所有家务，我为什么？？
这是男主的一个比较令人遗憾的性格设定。因为这让男主吃上了父权自助餐。这是我发明的词。原来的词是台湾网友发明的女权自助餐，讽刺那些既想享受传统的父权红利如男生买单、男生保护、男生提重物，又想享受先锋的女性主义权利，在需要的时候提倡性别平等。这不就是所谓的田园女权吗？这套话术真的流行很广，很多学生误以为我是田园女权呢，呵呵。这是对女性主义的误解和污名化，拜托，别往我头上盖这种臭帽子。劝你诚心学习女性主义理论，先学习，再来讨论。无知只能放大你的偏见，让你堕入愚昧的黑暗。现在，我把这词反用，谢谢这部电影提供了孙大勇这样的典型人物，很生动的演绎！
没错，他就是吃父权自助餐，有滋有味，汁液四溅。他既要享受传统父权制度给他的巨大红利—- 自己虽然在单位被看成地底泥，但混的最差的男人也靠着婚姻制度拥有一个自己的女奴，免费提供上述所说各种服务，且必须无怨无悔、任劳任怨；但令人愤慨的是，他还要享受女性主义、妇女解放引入的新概念—— 经济平等，他从这里得到了巨大的好处，他是赚钱，但根本没有养家，人家李红自己打零工养活自己，电饭煲那么贵，李红出了一半的钱。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西方很流行传统男性要做到3个P才是好男人，profess, protect and provide. 我本来不知道这个，是之前一个七零后香港男生骄傲地告诉我的，我上网查了，真让人大开眼界。[污][裂开][晕]profess就是要有女人，否则别的男生会看不起他，protect就是英雄主义保护女人，provide就是养女人，给女人钱花。咱孙大勇，下雨天自己打伞让老婆淋着，还跟老婆AA，保护和供养，做到了吗？在父权制眼中，他也是loser呀！在女性主义眼中，他都不是人。
我们为什么特别讨厌这个角色，很想把他碎尸万段，据说连很多男观众也不喜欢他，我想有很大原因就在于此。两边得罪。既要又要。李红但凡是个传统女人，不知道妇女半边天那些东西，就不跟他AA，问他拿钱啊，看他怎么说？但咱李红没学过理论却有自尊，怎么也是长在社会主义半边天时代，咱自己工作。
所以我觉得这个设定不太好。有点极端了。很多男人还是大方为女人花钱，做到了3个P，但这是亲善型性别歧视，骨子里也是没拿女人当平等的主体来尊重。这种才更有迷惑性。咱们不是要针对个体男性，咱们要反抗的是整个父权制度，暴露它的问题。所以，还是设计一个比较典型的父权男更好？
当然，电影其他方面做得很好。我是爱之深，责之切。尤其是把母亲两次出走被断送的直接原因写成是女儿的要求，而非丈夫的反对，这太精彩了！因为这更凸显了父权制的牢固、强大，能让女人去说服其他女人遵从这个制度，根本不需要男人出面。这对母女本来是很有感情、互相同情的复制体，电影多次渲染女儿同情母亲、母亲疼爱女儿，可是，她们在这个密不透风的体系内，不得不互相折磨，神来之笔。再说一次，我们想暴露和批评的是整个父权体制。电影最后，女儿打电话给母亲，说自己不是要她回来，只是倾诉一下，我很害怕母亲突然心软就说，我还是回来帮你带孩子吧，但是她没有，她只说，女儿，加油！这句不痛不痒的话，看似无情，其实凸显李红的主体性。
还有一处我很喜欢的镜头，就是李红打电话时，背景是广阔、壮丽、一览无余的山野美景，对比电影大部分时间中她身处的狭小、拥挤、一眼到头的小破房间，还常常从铁窗中拍她，把她的头摆在镜头的下角处，这实在是太解放、太透气、太乳腺通畅了！此时无声胜有声，好的场景，本身就诉说着情绪、表达着女性主义思想。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部女性版的《肖申克的救赎》，而且是更具批判性、更深刻的越狱故事。可是为什么讲男性那部，没什么深意，就是逃个错判的冤狱，评分破顶，知名度甚广？这部却不一定能突破信息茧房，传递到不关心女性主义的人们那里。请大力传播这部电影。文/香港教育大学周潞鹭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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