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梦断天山》——第三篇 逃学

童年的生活，许多人都说是天真烂漫的，可我的童年却是在痛苦中度过的。
我出生在奇台平顶九队，我的小学一年级至二年级，是在离家不远的八队上的。
学校坐落在门前河坝西北的半坡上，三排向阳的平房，以及一个容纳两百多人的操场，就是小学的全部。
冬天架火炉，上下课由值日生跑步摇铜铃来通知。
 01
记得小学一年级时，学校实行贫下中农代表进课堂督导学生听课制度，而那个贫农代表是十队的，叫吕中领，还是个老红军。
因我家兄弟姐妹多，家里很穷，又生活在穷山沟，我穿的衣服，大多是捡亲戚朋友家的，破破烂烂的，补丁摞补丁的。
而且是老虎下山一张皮，一年洗不了一两次，免不了生虱子，加之我皮肤不好，吃洋芋长大，长年家里没条件洗澡，偶尔偷着到河里洗个澡。
到了冬天，身上奇痒无比，加之又有许多虱子叮咬攀爬，上课我实在忍受不了，就用手去挠痒。
甚至有虱子爬到了破棉袄外，被坐在后排的女生发现，交头接耳讥笑我，接着我被吕中领揪着耳朵拉到讲台前，斥责我不讲卫生，上课不注意听讲。
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是个女的，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我脖子像车轴一样脏兮兮的，惹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02
我忍受了这种刺激，决心报复女老师，晚上掏了一只小麻雀，第二天上语文课前，偷偷放在了粉笔盒里。
第二天，女老师上课取粉笔时，小麻雀突然飞出，把老师吓得差点摔倒，当众出了丑。
老师可生气了，问是谁放的，我承认是我放的，老师就用教条当众抽打了我的屁股。
这一切，放学回家后，我又不敢给我的父母说，说了还要挨打，因为，在我的父母看来，老师打孩子都是对的，都是为我好。
我没脸再进那个教室了。
于是，第二天我背上书包照常和学生们一起去上学，大冷天的无处去，只好折回躲进二老家院子外的防空洞里。
等快到下午放学时，再提前出去躲在河坝桥下，等下学学生排队走过时，偷偷跟在后面回家。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班主任让我同学问我妈，啥情况我未来上学，母亲这才得知我已三天未去上学，晚上母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第四天早上，当我刚躲进防空洞时，就被随后跟踪来的母亲，倒提腿子拖出了防空洞，暴打了一顿，揪着衣领，边打边骂地把我送进了课堂。
 

04
我不敢进学校，又一次逃学了。
早上和同学们一样，背着黄书包去上学，到了河坝滩就悄悄进树林子里了，我在那儿自己看书，放学又跟学生一块儿回家。
没想到，第三天，我刚进了树林子，正准备坐下取书时，我妈手里握着1米多长的榆条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开始抽打我的腿。
我一边哭一边向学校方向跑，我哪能跑过母亲啊!母亲边打边骂：
“你这个不争气的小祸害，做了坏事，老师打你，是为你好，你还敢逃学，我让你逃学，让你再逃！”
直到被班主任挡住，老师心疼地说：
“吓唬吓唬就行了，看你把孩子的腿打成啥样子了，清一块紫一块的。”
自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逃学了。
 05
记得上二年级下学期的夏天，有一天早上八点刚上课，东北方向传来“轰隆隆”地动山摇的声音，震得班里的窗户玻璃都碎了，同学们在老师的指挥下，有序的跑出教室。
学校领导和老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像是地震，后来得知，是我国第一颗氢弹空爆试验成功。
好多教室的墙开裂了，成了危房，学生在教室外上课。不得已大队决定在离大队办公院不远的石家埃弯，新盖了口字型的四排平房教室。
三年级的开学，我们搬到新小学去上课了。
后来班主任生孩子去了，来了一位手持戒尺、眼中有光的大胡子语文老师，他是我同学靳万光的叔叔。
记得他上的第一节课，双手交叉在黑板上，左右手同时写下了上下两行仿宋字，我都看呆了，然后他说：
“谁要能写出和我一样的字，我就给他100分！”
我拿出一个新方格本，照着老师写的字，一遍又一遍的写，写不好，就撕了重写，直到撕的还剩五六页纸时，我终于写出了和老师几乎一样的字。
老师挨个看我们抄写黑板上的字，当走到我身边，发现我写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字后，眼中放射出光芒，当场给我大大的100分，并拿给全班同学看，要求大家向我学习。
那一刻，使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全班同学面前抬起了头，也是我第一次受到了老师的表扬，得了100分。
那一刻，也使我从老师放光的眼中，看到了对我的期望，看到了我的未来！
06
从那天开始，不管是语文作业还是数学作业，我都按靳老师的仿宋字体，认认真真地去完成。
就连考试中，语文、数学考试卷子也用这种仿宋字认真完成，考试成绩也经常在前三名。
我的作业本、卷子因为书写工整、清晰干净，经常出现在全校的表扬榜中展示，作为范本供全校学生学习。
记得有一次打雪仗，不小心打烂了校长办公室的玻璃，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认真地写了深刻的检查，放学前交给了班主任。
第二天早自习，靳老师说新调来的于校长找我，让我去校长办公室。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门进了校长办公室。
我低头站在校长面前，于校长手里拿着我写的检查，有点不相信，问我：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写的。”
我原以为校长会严厉批评我，没想到校长不仅没有批评我，还表扬我写一手好字，检查也写得非常深刻，只是叮嘱我下次打雪仗注意安全。
自此，我因写一手好字而受益终身。
07
只可惜进入小学四年级的新学期，我没看见靳老师来上课，来的是一位女老师，是校长夫人。
一打听才知道，说是靳老师暑假晚上，受老婆逼迫，偷拿了自家房后生产队里的麦捆子，加之他是代课老师，又不是正式的，就被学校辞退了。
我压根就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无论如何，这位影响了我一生的启蒙老师，我再也没见过。
因为事后老师全家远走他乡，连他侄子，我的同学靳万光也不知他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