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甲斌大一统论
24-11-21 14:38

短篇小说集《梦断天山》:第一篇 那20元钱

记得有一年过年,那时我才六七岁,大概是68年吧。父亲背我去平先大队朱家沟大老子家拜年,是大年三十下午去的。
大老子家住在朱家沟南北走向的梁顶上,小院在东西上下坡山路的南边,再往南看,就是朱家锅底坑和箭杆梁。箭杆梁向西拐连着柴家山,再向西就是平顶山,山上长有一颗桃形的老榆树,是平定大队的标识,七八个人都抱不住。
我家就住在平顶山下,远望老榆树就和扑克牌上的黑桃A一样大。大老子家的小院在梁顶东坡,南北相对各建有一排房子,南边是上房住人,北边是仓库放东西,东边建有一排房子,中间是大门,西边依坡顶向下取土近4米。
小院南边是果树园,北边是杏树园。大门前是块平地,距大门十几米远处是草棚,草棚悬空搭建,六根3米高的柱子支撑着,有梯子可上下。挨着的是牛、羊圈。
我和大老家的九子、栓子哥在院外打尜尜号嗦,还玩打羊髀石、打撒核尔,天黑了又玩藏道道家,玩得可高兴了,直到大妈喊吃饭了,这才回屋。吃饺子、大口吃肉,放炮、穿新衣服,这是我们这些平时穿补丁衣裤的小孩,一年中最好的,也是天天盼望的好日子。我和父亲在大老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就回家了。
大年初五下午,我一个人在路边河坝沿上,碫石头蛋儿,距我家有200多米,二老家就在马路边。大老家的三表姐从二妈家出来后,就直接走到我跟前,热情地叫我到她家去玩,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碫蛋儿,说:
“我不想去,太远了。”
三表姐假装热情地硬拉我去她家,她那时已到了快嫁人的年龄,她硬拉着我的手说:
“走吧,走吧,我们家有好多好吃的糖。”
我被她强拉着去她家,沿马路向东北方向走去,等过了董家庄子,到了平顶十队的地界,高高的大沟梁已使我看不到齐家沟底的我家了。我拼命想从她手中挣脱,大声喊:
“放开我的手,我不去你家玩。”
我闹着、喊着,不想去她家,以为她会放我回家。可她却立刻原形毕露,开始用手打骂起我来,边打边骂:
“我打死你这个贼娃子,猪狗不如的东西,连你亲大老家的钱都敢偷的贼。”我的鼻血被打了出来,我气恨的说:
“我没有偷你家的钱,你冤枉我,你打我,我要给我大告你。”马路边住着许多人家,有姚家的、徐家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她继续辱骂我说:
“你给大家说说,是不是你家穷,有人教你偷的?”
也有人上前劝阻,但她却说这是我们自家的事,少管闲事,别人也就不再拦挡。我没有哭,用手抹去嘴角上的血,愤怒地瞪着她,挣扎着,咬了她的手。她开始用脚踢我:
“踢死你这个贼娃子。”她捞着我,一路又打又骂,去了她家。
到了傍晚,我父母不见我回家,这才到处找我。住在我家沟对面的二妈,出院子对我妈说:
“我看见你家娃子,跟他大老子家的三丫头去了她家。”
父母知道我去我大老子家了,也就不再找我了。
天黑了,大妈和三表姐把我关在东边外屋里,用榆树条抽打我的手,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审问我说:
“放在我家客厅柜子里的20元钱,是不是你偷的?”
“你把钱偷回家给谁了?你栓子哥都听到你开柜子的声音了。”并吓唬我说,要把我倒吊起来,打死我。我忍住剧疼,咬紧牙关,大声吼:
“我没有偷。你们打不死我,我就让我大来,杀了你们!”这话激怒了她们,引来的是更加狠毒的拳打脚踢。
等大老子回家后,虚情假意的骂他三丫头,把我打成这样,心疼地拉着我的手,转身责怪说:
“谁让你们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把我的娃娃打成这样的呢?”然后蹲下看着我,说:
“不就20块钱吗,拿了就拿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接着和蔼的说“娃娃,你告诉大老,钱你拿了,给了谁,就没事了。”
我没有拿,心里亮堂,对大老扮演的红脸,和大妈、三姐扮演的黑脸,看得一清二楚。我平静地说:
“大老,我真的没拿,我和九子哥、栓子哥在院子外面玩,我连你的钱在哪儿放都不知道,请大老相信我,我真的没拿你的钱。”大老听后,开导说:
“你九子哥说,你玩渴了,利用进客厅喝水的工夫,偷拿了钱。你栓子哥还听到了你开柜子的声音。”我气愤地说:
“让他们和我当面对质。”大老却说:
“他们今天去了莫家湾,到你堂叔家去玩了。”大老见用软办法,问不出他要的结果来,就立马变脸说:
“你再不说实话,那大老就不管你了。”生气的出门走了,临出门撂下一句话:
“给我往死里打,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们打骂累了,就把我关进了柴房。我冻得要死,就偷偷打开窗户,爬了出去,想悄悄跑回家,那成想,还是被她家养的大狼狗发现,慌乱中我跑向梯子,上了麦草棚。
狼狗围着麦草棚,在下面凶恶地叫着。他们不仅不管我的死活,还接二连三的喊:
“咬死他!咬死他。”站在麦草棚上,我很害怕,也冻得发抖,就钻进了麦草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冻醒,见天色已麻麻亮。腊月的严寒,已冻僵了我的手脚。我忍痛挨饿,爬了起来。见四下没有狗,就悄悄下了麦草棚,蹑手蹑脚地向马路走去,上了马路就向山坡下跑去。
谁知恶狗还是追了上来,咬住了我的右腿,咬掉了一块肉;又扑了上来,再次咬住了我的腿。我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砸向狗头,狗这才松口跑了。我爬了起来,回头见他们在梁顶上张望着。
我的裤子也被狗撕烂了,鲜血染红了鞋子。我什么都不顾,只想着尽快逃回家,怕他们再来抓我。我时不时的回头望望,一瘸一拐的艰难的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还没有大亮,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回家推门进来,父母刚起床,见我被打成这样,问我是咋回事,我哽咽着说:
“是大妈和三姐打的,她们还放狗咬我。”我强忍住不哭,怕惹父母为我伤心,可眼泪却刷刷的流淌了下来。
父母、姐妹五人围着我,给我脱掉了衣服,看到我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两手肿得像馒头。右腿腕上有几处狗咬的牙印,还被咬掉了一块肉。大姐马上找来纱布和酒精,给我清洗伤口、消毒,最后进行了包扎。
母亲得知我还是昨天早上吃的饭,就赶快给我下了一碗饺子让我吃。待我情绪稳定之后,父母严肃的问我,偷没偷大老家的钱,我毫不含糊的说:
“我没偷,他们冤枉我!”
父母深信我说的是真话,然后,父亲背上我,母亲跟在后面,气愤的去大老家评理。
大妈和三表姐不承认打我,说我的伤是翻窗户摔的,至于狗咬之事,他们撒谎说,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咬的。母亲气愤地说:
“我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他绝不会偷你家的钱。”她们一口咬定是我偷了她家的钱,大老还讥笑着对我大说:
“四弟,缺钱给大哥说一声,我知道你家娃娃多,日子不好过。”抽了一口烟后,他又说“要管好自己的娃娃,别坏了我们齐家的名声。”
父亲没说什么,背上我拽着母亲又回家了。母亲遭受了侮辱,气愤至极。在走到我家垃圾坑旁边时,晕倒在地。大姐、二姐站在院门墙角张望,急忙上前扶起,父亲放下我,背母亲回家进屋,放在里屋土炕上。大姐给母亲灌水,接着二姐按母亲的仁中,母亲总算醒了过来,两眼含着泪水,望着我说:
“娃子,你都看到了吧,人穷连自家的亲戚都欺负。你给我牢牢的记住:长大后,一定要给父母争气,别让人家瞧不起!”
大概过了一年,还是二妈和三妈闲聊时,二妈告诉三妈,大老家的钱是自个的儿子,大儿子九子偷走的,偷去买了烟和好吃的了。九子害怕挨打,就撒谎说,看到是我偷了那20块钱。直到九子抽烟被大人发现时,才说了真话,钱是自己偷的。大老子一家人知道冤枉了我,都没脸说出真相。三老家和我家好,三妈又把这话告诉了我妈。我家从此不允许大老家的人进门。
直到过年,父亲他们老兄弟五个,在我家喝酒时,大老才说出了真相,他说:
“我这老脸真不知往哪儿搁,是我冤枉了娃娃,是我一家人对不起娃娃。”母亲要赶大老子出门,被三老子和小叔挡住了,父亲只是轻描淡写的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可母亲和我,还有我们全家都不原谅大老子一家。
从此,我们两家不再往来。大妈和三姐曾多次提东西上门道谦,均被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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