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邀请我先生过几天去讲讲他翻译的新书《我的灵魂自由奔放》,这是美国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诗集。艾米莉距今已经有100多年了,她的诗很难翻译。我先生翻译的作品无论是英文的,还是德文的,都很难翻译,可我先生却对此乐此不疲,他会一连几个月日夜翻译,并且初稿他都是手写的,那种300字一页的稿纸,他写了一页又一页,一摞又一摞。
我曾问我先生,现在还有多少人用手写呢?手写还有意义吗?他说,无论是写作还是翻译,都要认识到手写的重要性和深远意义,写作时大脑和手活动的高度统一性只有人类能做到,这是演化的奇迹。手写的作品才会有血有肉有感情。过去的时代人们曾用鹅毛笔写作,写几行蘸蘸墨水,那个动作对于写作者,如同阻止思想河流的奔涌,可是多少千古名著就是那样留下的。那不仅仅是一本本书,也是人对生活的态度,人生本无意义,而有些人却让后人感受到了意义。
我先生这个人的生活很简单,没有饭局,谁请他都不去。不过家里要来客人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好几天之前他就开始准备饭菜,家里明明很干净了,他却还要一遍遍收拾再收拾,比我这个完美主义者还要完美。家里的聚会总是很热闹,其间总会有人让我先生朗诵诗,他带着花围裙为大家认真朗读的样子让我很感慨,今天还有多少人在饭桌上读诗,还有多少人欣赏诗歌呢?不过每次大家都为我先生的朗读报以热烈的掌声。
我先生已经翻译出版了好几本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的诗集,还有书信集。荷尔德林距今有200多年了。从年代讲,这两位诗人已经离我们这个时代很远了,更不用说还有国度的遥远,可能这些都会造成我们对那个时代的语言理解的困难,特别是今天去理解没有计算机时代的人,去理解他们想什么比较困难,更不用说去翻译他们的诗歌了。我曾经试着翻译过几首艾米莉的英文诗,说实话我翻译不了。
有件事很有意思,是我自己觉得有意思。1983年10月,我开始翻译英国小说《丽贝卡在新学校》(第一学期)。那本小说写的是一个叫丽贝卡的女孩儿独自离家去寄宿学校。丽贝卡很喜欢写诗,她特别喜欢艾米莉·狄金森的诗。丽贝卡有点多愁善感,一有时间她就去海边看夕阳,。丽贝卡坐在海边的沙滩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因为她想起艾米莉的诗:
在冬天的下午
总有一道阳光
斜射在沙滩上
仿佛教堂圣乐
沉重地笼罩着
我的心被灼伤
却找不到伤痕
……
我那时候因为这句诗,想了了多遍,翻译了好多遍,却觉得还不好,我甚至有点儿埋怨艾米莉——你就不能把诗句写的通俗点儿吗?后来我翻译完全书,可心里却常常因为那段诗翻译的不理想而遗憾。所以我一直盼望将来能找到原著和中文译本好好学习。
时光匆匆,今年距我翻译丽贝卡已经过去了40多年,我忘了多少次为时光流逝而叹息,也几乎忘了翻译过丽贝卡这本书,只有出版社通知我再版时我才会想起来。这个夏天我先生把他的新书送给我,是非常漂亮雅致的《我的灵魂自由奔放》。我迫不及待一页页读下去,忽然我在其中发现了丽贝卡喜欢的那首诗:
在冬天的下午,总有
一道阳光斜射
它像大教堂的圣乐
沉重地压迫着
它给我们天之灼伤
却找不到伤疤……
我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光,我等了四十年的中译本居然就在我手上,它的译者就潜藏在我身旁。生活就是这么奇妙,只不过有些被人们忽略了,或是没有被发现。
昨天我跟我先生说,到时候我也去听你的讲座吧!他说好的。我喜欢他内心永远的平静。
照片是17年前我和先生在班贝格国际艺术家之家做访问学者,我们写作、翻译、我先生举办的讲座是德译中国古诗词,我举办的是德语的Meine Leben und Schreiben. 时间好快啊,那时候我们才50多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