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通发达[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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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瓶新酒》
第八章 让他降落
水边的秋夜,殷郊不喜欢。
传闻,老爷庙水域夜半时常有鬼船出没,可从没有今晚这么多,分不清朝代的古战船浩荡荡从水雾中驶向江心沙洲。月光幽微像隔着乌纱的一线鬼灯,照在船头上,覆满绿色铜锈的玄武铜雕被映得如蛇眼。
殷郊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道士,男女老少都有,皆是七窍流着乌血。唯余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坤道在洲头挥剑摇铃,步罡踏斗,请播上坛兵马。她双目已眇,口鼻淌血,几次跪倒吐血,又撑着法剑勉强起身。她大限将至,面色灰白,身形摇晃得厉害,像枝头将凋零的枯叶,口中仍喃喃祝祷:“正元上将,都天岁君。欲求太极显真形,金鼎水莲成妙道。扬千劫之魔王,禀九天之煞炁。诛降魔怪,监日上之红旗;起土退星,仗掌中之黄钺。罚叛逆以全忠孝,治瘟疫以救苍生。大悲大愿,大圣大威。破凶雷王,至德帝君……”
鬼船上涌出的黑气如蛇信子,在小坤道周身盘旋,时不时贴着她的发丝衣角逗弄,或是突然刺向她的额间。每刺一下,她的额间便会迸发出金光,只是金光愈来愈弱,那是坤道在折损寿数相抗,如今也已油尽灯枯。
殷郊胸口那团火被晚风吹得炽灼,掌心的法印仿佛生了牙,玩笑似的轻咬着太岁神手心的皮肉,咬到最后疼痛难忍。他算着时辰差不多,捏了个诀正欲出手,忽而一声凤鸣,焱焱火光擦身而过飞向洲头,沿着坤道的法剑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江心鬼船上的玄武铜像。飞溅出的火星如同凤凰的尾羽,飘飘洒洒落了满湖。蛇信子似的黑气仿佛被火星灼伤,如潮水般纷纷褪去,水雾深处都是啾啾的鬼哭声。
“姬发……”殷郊心中惴惴不安,他抬头看向月色,还是那样幽微。洲头的小坤道已扶剑跪倒在原地,静默得像一座墓碑。黑压压的古战船一锁链着一锁,随水波摇晃,铁链晃动碰撞的声音冷得令人牙酸。
一秒,两秒……三秒,凤鸣声未再响起,羽状的火星回旋飘摇,落在殷郊脚边的水面上,湮灭在涟漪里。殷郊咧着嘴角笑了,他的笑声像江上的水雾,阴森恐怖,将这片诡异的水域包裹缠绕。船里的东西似有所感,须臾间寂静下去。
殷郊活得太久了,处理大部分事情时已经无需思考。最优的处理方法对于他这样的神明而言,早成了肌肉与骨骼的记忆。他足尖轻点,踩着水面的涟漪跃上桅杆,旋身翻腕,掌心法印金光熠熠,掷出方天画戟。殷郊握住戟杆的尾端轻轻一挑湖水,湖水如岩浆般发红沸腾起来,水波翻涌出繁复的法阵符文,几乎在瞬间蔓延了整个湖面。那些巨大的鬼船如豆腐脑似得碎开,断戟碎刃、木屑残旗四散如飞花。船中的魑魅魍魉无处潜藏,在空中逃窜,猎猎罡风里它们凄厉的声音直上云霄,惊得云中雷声隐隐。殷郊捻诀翻掌祭出落魂钟,煌煌琉璃钟硕如山岳,高悬中天。霎时间云兴霞蔚,钟声撼天动地。那些流窜的修罗煞鬼被钟声定在半空中,它们仰望着琉璃钟下那位临空背戟、逆光而立的神祇,脸上皆是惊惧骇然的表情。
太岁神覆手间,万钧雷霆秉势而下,八十一道惊雷先后劈向水面。青的,白的,紫的,似白刃磑磑,矛戟交错。顷刻间,魑魅魍魉尽皆魄散魂飞,唯有那船头那青铜玄武神像,端端正正悬在湖心中央。它面朝殷郊,表情似笑非笑。殷郊微微颔首,腕子一转,侧身展臂,挥戟劈了过去。白刃破空,寒光滚滚,劲风直冲铜像门脸。
忽的,一团白光乍现,瞬间淹没覆盖周遭的一切。再落地时,殷郊已在塞上大漠中。此间月色如盐,在目之所及的尽头层叠连绵着胭紫的沙丘,那大约是陈血沁入沙子后凝结出的颜色。
殷郊对沙漠并不陌生。沙漠的温差极大,如同他骤然跌落谷底的前生。沙漠掩埋曾经繁华的城池,他的往事也被历史流沙掩埋,时间越久埋葬越深。寂寞的风呜咽地吹过,就像凡人的喜乐悲欢在太岁神座下奔涌千年。茫茫沙漠,滔滔流水,于神无奇。太岁神时而疑心自己是一只在风沙里跋涉的骆驼,等待飞鸟降临,等待人群出现,等待绿洲见于视线。
他默然站立片刻,回首望见姬发悬在空中,手垂在身侧,魂体愈来愈透明。一面镜子悬在姬发面前,散发出诡异的红光。那镜子殷郊瞧着眼熟,但花纹却与记忆里的似乎不太一样。殷郊俯身捻起一撮沙,月光里被风扬起的沙在他指尖接连、幻化成赭黄色的丝绸,飘曳向那面镜子,将其缠绕包裹。
沙与月光织就的丝绸托着姬发缓缓降落。这个过程很徐缓,给足了殷郊踌躇的时间。他还是选择向前一步,张开臂膀轻柔地接住了姬发。
“殿下。”有人在背后呼唤,殷郊没有回头,毫无表情地沉默。那人慢慢走到殷郊面前,让殷郊看清了他,散发,白衣,顶着太子殷郊的面容。
他问:“杀了周天子或是让他成为您的禁脔,哪一种能让殿下快慰。”
这话问得可笑,连他自己笑出声,清越的笑声在空中盘旋,听来有些凄厉。
殷郊不响,俯首低眉看着姬发,仿佛太岁神的天地里只有降落在怀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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