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伪谱,宋 迂叟(司马光/司马温公)《月季新谱》
这本号称宋迂叟(也即司马光)著,明陈继儒抄录、清丁敬收藏的《月季新谱》,被一些专家深信不疑地当成宋代作品,由此产生种种奇葩言论,诸如宋代月季育种水平领先世界、不可超越之巅峰等等。
但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本谱是伪造的,甚至造假世界可能晚至民国时期,且造假水平无比低劣,直接将晚清江南文人王庚(笔名评花馆主)的《月季花谱》改动数字而成。
简单说说这本谱的漏洞和其伪造依据
1、先谈名字,此书名《月季新谱》既有新谱,旧谱在哪?唐宋文献资料记载里没有一处提及到有“月季谱”的字眼,甚至这本伪谱《月季新谱》也没有解释为何名“新谱”。
2、内容逻辑混乱,漏洞频出。因为此伪谱《月季新谱》是晚清——民国这一时间江南地区的产物,因此很多地方根本不符合宋代实际以及司马光的经历。
(1)谱中“浇灌”一节出现“清水第一用过冬腊水与黄梅水。”按此谱描述,此时司马光在洛阳,洛阳哪来黄梅水呢,甚至司马光本人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方,也不会经历梅雨。
(2)谱中“扦插”一节出现“入土后用金汁浇之”。金汁是粪便制成的,自然可以用来浇灌植物,但这是明清以来说的金汁。司马光本人修编的《资治通鉴》以及南宋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都十分明确提及了金汁是以金属高温熔化而成的汁,是战争守城所用,此金汁也可以浇灌植物吗?
3、品种名
(1)品种名上下重复,拼凑痕迹明显。在“名目”一节中,出现品种“西施醉舞”,并以“以上各种,皆系上品”结束此节。但在下一节的品种名中又出现“西施醉舞”;这是完全重合的,还有“汉宫春晓”与“汉宫春色”、“猩红海棠”与“新红海棠”、“映日荷”与“映日荷花”,很明显是上下重复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原因可能是因为伪造者拿到的原始资料(或为抄本)是两本不同的谱合二为一,而伪造者不知。
(2)品种名称时代错误。在“名目”也就是品种名一节中,有很多北宋司马光所处时期不可能有的词语,如“映日荷花”,出典自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可是杨万里在司马光死后才出生;又如“岳阳三醉”、“六朝金粉”这样的词语,宋代几乎不见记载,而元杂剧中则较多使用。
(3)品种名风格完全不似宋代。伪谱《月季新谱》中的品种名,多为四字词语式,辞藻求华丽,这是典型的近现代花卉命名风格(可参考现代菊花命名,依旧有这个传统),然而参照北宋时牡丹、菊花谱录中的品种名,不仅四字词语式起名较少,且名字大都是直观描述品种特征,用词较为朴素直白,与伪谱《月季新谱》中命名方式完全不似。
4、司马光本人。不仅古代记载不见此司马光《月季新谱》,就连民间传说也没有司马光和月季的记载。而司马光若真有写花谱的时间和条件,那就是在其退居洛阳后,建独乐园时期(很多专家也以此为依据证明司马光在独乐园中栽培月季并撰写月季新谱),可是司马光的《独乐园记》明确说了自己园中所植花木“每种止植两本,识其名状而已”。这与伪谱《月季新谱》后言“以上四十一种,皆洛阳各园中所有,闻苏扬新种尚多......”完全矛盾。而南京农业大学所藏一本晚清时期《月季花谱》抄本(与评花馆主《月季花谱》内容几乎相同,疑即此谱的抄本)中有“以上四十四种,皆湖地所已有,闻苏扬二处新种尚多......”,显然这部伪谱《月季新谱》是直接改动自此内容而来。
5、横向对比。
(1)按伪谱《月季新谱》记载,月季在洛阳有四十多个品种,甚至比宋代《刘氏菊谱》中记载的菊花品种都多。可是与司马光几乎同时代的周师厚所著《洛阳花木记》中,关于月季品种仅有八种,且未列谱,收录在刺花条目下。
(2)伪谱《月季新谱》所记载月季品种花色既如此丰富,那必然是大量人工栽培选育的结果,可为从现有记载中,宋代几乎找不到专门与月季有关的赏花活动或与栽培月季有关的记载。甚至现存宋画(或以宋画为底本的摹宋画)只能找到寥寥几幅关于月季(这里指四季开花的月季形象,一季藤本月季古人叫蔷薇)的画作,如果宋代真是“月季培育之巅峰”,社会上为何没有赏玩月季相关风气,画作中为何出现月季频次如此低?
6、纵向对比。这本伪谱《月季新谱》前半部分内容皆来自1875年《四溟琐记》第二卷所刊登的署名为“评花馆主”的《月季花谱》,甚至排版都完全相同。下半部分则与南农大所藏评花馆主本《月季花谱》抄本几乎相同,只有顺序不同。此评花馆主本《月季花谱》在晚清江南月季爱好者间传抄甚广,并被罗振玉收入《续四库全书》中。
7、或有人认为评花馆主《月季花谱》是抄袭自司马光《月季新谱》,或认为评花馆主即是司马光,皆无确实证据,近似胡扯。正当我对此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朋友发来了大量资料,原来实际上评花馆主其人身份明确,姓王,名庚,字芝楣,是晚清江南月季圈中比较活跃的人,1875年——1877年《申报》上曾多次刊登其与朋友的月季花唱和诗,则评花馆主身份无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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