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通发达[超话]#
《旧瓶新酒》
第七章 于彼朝阳
第二天,殷郊又跑了。
姬发刚睡醒,顶着鸡窝头站在廊下看那棵绿肥黄瘦的桂花。昨晚上半夜还是明月高悬,下半夜就风雨潇潇,打得花残红褪。从前,他以为他足够了解殷郊,殷郊很难懂吗?赤忱纯孝,不应该很好拿捏吗?按照童话套路,公主王子月下相拥后,就应该过上幸福的生活。
昨夜的姬发以为自己拿的是王子剧本,神兵天降拯救公主。今早的姬发被现实扇了一掌,那人是莫测的海王星,天上地下都不是他的星轨。无奈这种情绪徘徊到尽头时真的会令宿主发笑,姬发笑骂了一句:“他爹的,落跑新郎。”
要说进展也不是一点没有,至少殷郊不会拒接姬发的语音通话了。
太岁神那边风声很大,将他的声音挤压得断断续续:“怎么了?”
姬发的声线温温柔柔,气压很低:“怎么又走了?”
殷郊的笑声断断续续,像难解的摩斯密码:“我应该要留下吗?”
姬发连哽咽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没必要自己硬抗的,烦恼说出来能好些。总比积压在心里好些。”
“我不太明白。”殷郊的声音有一种轻飘飘向上蒸腾的感觉,像沿海地区潮湿的热空气,“到底是烦恼缠着人,还是人缠着烦恼?不否认,我身上确实有很多想不明白又难以消化的不甘,但我不计较了。不再缠着它们,丢开手不再攥着这些恼人的氢气球,虽然它们偶尔还会飘到我眼前,提醒我它们还未得到妥善解决。那又怎么样,修炼修的是欢喜自在,不是求不得放不下。”
他顿了顿,笑着说:“你漏夜而来,哪怕不说那番话,我也会抱抱你,酬谢故人。”
“姬发,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凡人汲汲营营一生,偷得空便杜撰人间情事,本只是屠门大嚼、画饼充饥,聊以慰藉辛劳。杜撰得多了,便有人当真,以为此物此生不能没有。可是,活着已经很费精神了,又有多少人得空钻营情为何物?天上明月月月缺,人间有情情情残。”殷郊声音几乎快被风声掩埋,“多谢你惦记我的烦恼,实在不必再惦念,随它去罢。”
殷郊的话在姬发耳边转着弯盘旋,猎猎风声吹得他耳鸣。头一遭,姬发抢先挂了电话。他抹了把眼,只觉得脸颊冷得能凝霜,攥着自己的老年机抱怨道:“冷空气吹得眼睛疼,一层秋雨一层凉。”
姬发至今用不惯智能机。他学会发电报时,流行起了电话机。他用惯电话机时,又流行起砖头似的大哥大。他每习惯一种形态时,时代就会流行起新的变体。时间逗狗似的玩弄他,可见活得久确实是一件累人的事。到如今,姬发懒得赶潮流,任他千变万化,我自巍然不动。世上的事慢慢如流水绕过名胜般,绕过了他。姬发的老年机上挂着殷郊给他的紫铜鱼符,已经被摩挲出一种玉般润泽的质感,鱼鳞纹被摩平了四五回,姬发反复雕琢了四五回。一次回复一回,这枚鱼符仿佛在他手中也轮回了四五遭,早已不复最初的纹路。他举起鱼符,就着檐下雨声看了半晌,摁了条简讯给姬旦。
“鱼符给你,来取。”
姬旦惦记这枚鱼符很久了,他不清楚它的来历,只觉造型古朴,颇有意趣。而且姬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更招人惦记。如今张口就说要送他,姬旦反而有些迟疑了:“哥,你着相了?”
“帮忙卜一卦,殷郊去哪儿了?”
其实,姬发对殷郊的行踪并不十分关心,这样问只是想让姬旦以为自己有求于他,鱼符收得安心。
姬旦也确实舒了口气,一个电话轰炸过去,假模假样的发牢骚:“让我算太岁统领的行踪,被他发现了,还不得拿方天画戟给我捅个对穿!您可真能给我找事。”
姬发阖眼捏着山根,嘴里配合着姬旦浮夸的表演:“所以鱼符送你,买卖不亏。”
姬旦东拉西扯又说了好些话,姬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坐在廊下听雨。直到天色半明半暗,登云阁的灯光亮起,照出朦胧的杏黄光影,水墨似的晕开在雨雾中。姬旦的简讯姗姗来迟:“紧急公差,老爷庙,可同行。流连,赤口,小吉。”
姬发复又笑起来,瞧着秋景也不那么萧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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