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冠与吊服】
顾起元《客座赘语》提到明代后期民间丧礼中出现的与“吊服”有关的习俗：

“近代丧礼中有二事循俗，而与古反者，㳂（沿）流既久，遽难变之。其一曰‘服’，古人遇死丧，凡应服某服者，或内亲或外亲，人自制其所应服之服哭之。交友之知死者、知生者，亦不以玄冠色衣而伤且吊。盖哀戚在心，故必变服以临之耳。乃今自同宗外，凡应服者，必丧家送布，始制而服之。不送，即应服，而玄其冠色其衣者有矣。甚且丧家力不能送，共以诟厉加之，而大家复有破孝送帛之事。破孝毋论何人，但入吊者，即赠以布或绢，有生平不一识面，闻名为布而吊者矣。”（图1）

大意是说，古人遇到丧礼，通常会按五服之制，无论内亲外亲，都会自己准备相应的丧服前往吊丧，死者或死者亲人的朋友，虽在五服之外，也不会穿着“玄冠色衣”去吊唁，这是通过改变服色来表达内心的哀伤。但现在（明后期），除了丧家同宗之人外，其余有服的亲戚，一定要丧家送来白布，才会制作丧服前往，如果丧家没有送布，即使是服内亲属，也会“玄其冠色其衣”参加丧礼。甚至有些人因为丧家无力送布，而指责辱骂，所以民间形成了破孝送帛的习俗，不管什么人只要来吊唁，丧家都要赠送布或绢，有些根本不认识的人，只是为了贪图丧家送的布而假意来吊丧。

文中提到的“玄冠色衣”，指的是明代男子日常穿的服饰（图2），“玄冠”即黑色的巾帽，如士人之头巾、庶人之小帽等，正常情况下都是黑色或青色（有些颜色较浅近似灰色褐色或蓝色），“色衣”是平常穿的有颜色的衣服，相对于丧礼中使用的白衣而言。正常来说，前往丧家吊唁，应按服制穿戴相应的丧冠丧服，简单一点的也要用白色巾帽和白衣服作为吊服。但当时的习俗是，一定要丧家送来白布才会制作白衣帽去参加丧礼，否则就公然穿着黑巾帽颜色衣前往，让丧家脸上不好看，以此来逼着丧家送布。

文中用“玄冠”，不仅是一种书面语代称，也是有意点出“玄冠不吊”的概念，《礼记·檀弓上》曰：“羔裘玄冠，夫子不以吊。 ”《论语·乡党第十》也有相同的说法：“羔裘玄冠，不以吊。”注云：“丧主素，吉主玄，吊必变服，所以哀死。”（图3）所以《太平广记》里说：“吉凶不同，礼有成数。玄冠不吊，童孺共知。”另外，明世宗设计燕弁冠服和忠静冠服时，参考了古人的玄端深衣，所以将燕弁冠、忠静冠也称为玄冠，与《客座赘语》所说的“玄冠”不是一个意思（当然二者也属于黑色冠帽，不能用作吊服）。

明代不同阶层的吊服形制稍有区别，如官员吊服，王夫之《识小录》说：“吊服三不易，官帽、镶带、靴也。服如袍制，以白绢为之。”（图4）即官员将常服圆领换成白色不缀补的圆领袍，但其他三样不换，仍戴黑色的乌纱帽（官帽），腰束本品级革带，所镶带銙不变，穿平常的黑靴。以区别于丧礼中的白素服（参考该条：http://t.cn/A6nAV4zg）。《徐显卿宦迹图》里描绘了穿吊服的官员形象（图5）。

士人庶人的吊服，尤其是非服内之亲者，一般穿通身白色（无暗纹）的外衣，如白道袍、白直裰等，头上戴白色头巾或小帽（图6）。遇到国丧时，士庶人等也是这样的装束（有些可用浅淡色衣代替）（图7）。清初王棠《燕在阁知新录》载：“前明时，功、缌及吊服犹仍宋制，俗谓之麻白大裥。今遵本朝服饰，亦不复有服者矣。”

《王阳明先生图谱》中，刻画了不同人物的吊服，因是黑白图像，为体现人物身份，官员仍画了补子圆领，子弟则穿襕衫。在纱帽和儒巾外面，另罩了一顶上宽下窄的巾子，即吊服中的白头巾，说明当时这种白巾是提前预备好，到丧家时戴上，但来回的路上仍戴寻常巾帽，为了便于罩在其他巾帽上，白巾就做得比较高而宽了（图8）。

明后期破孝送帛及临时戴白巾的习俗，一直延续到清代，乾隆《衡阳县志》载：“吊者具香烛冥帛而往，主人酬以白冠，名曰开堂。”但丧家既然破费，自然希望丧礼办得越有排场越好，于是将赠送的白布变成裹头的孝巾，凡来吊唁帮忙的客人、邻里，都让他们戴上，与孝子亲眷类似，如道光《巨野县志》“孝布”条云：

“易服而吊，礼自宾出，推‘元（玄）冠不吊’之义。客自应各带素巾入门著上，本无烦丧家分裂帛段（缎），遍遗麻巾，况古来尺布缠头，原为本族服尽者而设，闾里疏逖之人，而概令持服，断无此礼。嗣后丧家即发布，客尽可不受布，吊客既不受布，丧家亦竟可不备布。闻兖州及阙里一带即如是行， 此踵之最便者。”

民国《重修南川县志》也说：“为吊客者，自著素衣素冠而来，丧主不以凶饰加之。今俗丧家于吊丧助丧之人，普给以白布裹头，垂余于背，曰‘散孝帕’，强人从己变服（家富者于外姻卑弱，亦为制孝衣）。”（图9）

原本为吊唁逝者而用白巾帽，变成向丧家索取白布，继而又变成丧家强行让宾朋邻里缠白布戴孝，类似这样的民间礼仪变化，历代之间也是屡见不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