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最害怕一个人,开始只是听说他。后来我就亲眼见过了。他跟我父亲是同学,所以我经常能听到他的行径。
80年代末,有几年我们村里流行当银匠,最开始不知道是谁先学会的,后来我父亲这群年轻人都学会了。每个人带一个小木头箱子,拴在自行车后座上,箱子里装着汽油喷枪,各种简单模具与锤子。我观摩过,做法都很简单,把银元或者铜币用喷枪烧化,还有一种老空气开关上,可以烧下来白银的焊点,当然更多的是那种铜电线。然后在铁砧上敲出形状,再简单的砸上花。
粗糙,朴实,廉价,但人们都很高兴,在那个灰扑扑的年代,那是人身上最闪亮的东西。
都来不及多做练习,他们就那样上路了。
后来听说他们这一群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淄博出发,一直去了青州,去了潍坊,去了青岛,去了烟台,威海,一路下乡过来,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打两天。
据说,那时候能挣钱。有聪明的,还收银元,那时候银元,铜币什么的都很便宜。我听到最令人惋惜的是,有人收到过齐刀币,但也烧化打了镯子。
主人家还嫌打的颜色不好,不够亮。据说后来这刀币,能值很多钱。
杨生就是当初银匠队的一员,只是后来他们一起出去,他就没回来。后来听说,他出去干银匠不太规矩,骗人家金银。后来被人抓住打了一顿,再后来又盗窃,好几年没有音讯。有人说他在南方坐监。
后来有一天,我父亲吃饭的时候说,“杨生回来了。”
杨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真正的坏人。我对他有印象是,他在预制厂里打篮球,个子很高,看着很干净,还招呼我们一起玩。
我并不觉得他坏。
他父母早亡,孑然一身。本家叔叔养大,只是后来他也并不孝顺。只是听他婶子出来控诉,他会把洋油倒进刚蒸好的馒头锅里。
那奶奶说起来咬牙切齿,相互憎恨。
这样的事我很难跟那个干净的人想到一起。只是后来他又因为盗窃与伤人被抓走了。有几年村里也不太提他。
90年代后期,我们那开始土地开发,他又出现了。集结了一些人,在工地上当沙霸,那时我已大了一点。亲眼看到过他带着人把工地的车拦下,把司机打的满脸血。他拎着一根铁棍,在人群里站着,然后看到了我,还朝我笑。
再后来,听说他又被抓了。他这一辈子,几乎有一多半都在监狱里度过。
再后来,我离开家乡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
前年冬天,我在县城遇到一个老人。推着一个三轮车,在路边卖金鱼。我父亲跟他打招呼,我问是谁。我父亲说是杨生。
我又回头看他,他老得很厉害,比我父亲看起来更老。模样大变,已没有当年打篮球的影子,也无了他打人的凶相。
我有些感慨,我父亲叹气说,即使他现在老了,他也还是派出所的常客。还是会盗窃,这辈子他也改不了吧。
我问他现在还在村里住吗?
我父亲摇摇头,说这个人居无定所,有今儿没明那么活。
又到了去年冬天,下了一场雪。我又在路边见到他,他摔倒在雪中,站不起来。围着一两个人,却不敢扶他。他躺在那里,一声不吭,雪落了他一身。
我过去扶他,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叫出我的名字。
我说你还认识我?
他说,认识。
我说叔,我送你去医院吧。
他摇摇头,说我没事,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后来我送他到了他的住处,一个铁皮棚子,屋里屋外都结了冰。我问他怎么住在这里了。
他说这就挺好。
我在手机上给他买了两床被子,买了个电暖器。我看到他床边摆着一个木头箱子,我家里也有一个,是当年我父亲他们当银匠的箱子。是这个屋里最干净的东西。
他说,你给我买两瓶酒吧。我说行。我去买了几个菜,买了几瓶酒。我跟他喝了几杯,冷得受不了。
我说你怎么不回村里去住?起码能生个炉子。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很想问他点什么,可是外面风雪太大,堵住了我的口。
他突然问我,你爸爸妈妈还好吧?
我说还好。
他说你有孩子了吗?
我说,过几天就生了。
他喝了一杯酒说,真好,我的爸爸妈妈死的太早了。
我并没有学会怎么安慰一个老了的坏人,他白发苍苍,瘦骨嶙峋,晚景悲凉,正接受报应。他有些责备自己的父母,可又无可奈何。
可惜的是,这世界上的所有报应,都不算赎罪。
他又喝了一杯酒,然后喃喃自语。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大概是。
“我的爷娘,在天上看到我这一辈子,应该着急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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