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尸体。
小时候,有次父亲带我爬山,山路上有只螳螂,父亲一抬脚把它送进了路边的水池里,那只螳螂挣扎了几下不动了,翅膀半张着覆盖在水面上,漂浮着。我看着它浮在水面的躯壳,我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体里消散,原本美丽的翠绿色在我眼中迅速变成灰白,有神的复眼瞳孔迷离,它死了。我没来由的感受到害怕,脚下的步幅迅速加快,逃离似的跑上了山,万幸我们下山的路是另一条。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感到害怕,可能小孩子纯真的心灵对生命有着没来由的敬重,可能我喜欢那只螳螂可怜它就这么逝去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在这之后,我就开始害怕尸体。那蜷缩成一团、僵硬的躯壳,在我眼中是如此恐怖,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长大以后这种感觉反而放大了许多。我喜欢宠物,买过很多爬宠,但类似猫猫狗狗我是不敢养的,因为它们有着体温。而我害怕面对没有体温的它们。而爬虫体温在死前和死后变化都不大我反而能接受,这也是为什么我养了很多蜘蛛螳螂和蜥蜴,即使上了大学我也保持着对爬宠的喜爱。
可恒温动物在我眼中完全是另一种样子。它们太灵动了,不似爬行类,生命就是吃和睡,猫猫狗狗需要空间,需要运动,需要陪伴,需要呵护,这使得它们的灵魂颜色在我眼里显得如此鲜艳。而死亡,这可怕的词汇,带走了它们的灵魂,而它们剩下的那些东西,没被带走的躯壳,在我眼里是那么灰暗,血肉在不可逆的腐烂,蝇蛆无孔不入蚕食它们的残躯,骸骨变得脆弱不堪。这些变化在我眼里如同快进一般播放着,令我目不忍视。
可能在别人眼中并没有如此恐怖,但我确实能感受到这些,或许是因为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或许我不愿意接受现实,或许是我还是太幼稚。总而言之,我害怕尸体。
而当这件事发生在我的亲人身上,我的恐惧则扩大了千万倍,我也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这份恐惧。在祠堂中,在冰棺前,我害怕到不敢靠近。在父亲领我不得不靠近那口棺时,我挣扎着看了眼透明盖板内部,那是殓容精致的爷爷,只那一瞬我已再也不敢往内窥视,无论入殓师画的再好,那副身躯也同我看过的其它失去灵魂的躯壳一样迅速腐烂,溃败,被蝇虫吞噬。在跪拜时我面对着冰棺,头深深埋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那座棺在我面前如山般沉重,山的一半是对长辈的敬仰,一半是对遗体的恐惧,两种感情交杂在一起让我五味杂陈。
可到了出殡那天,我看着那个骨灰盒,反而释然了,我看到爷爷的灵魂没有被带走,他化作风怀抱着万物,与奶奶相拥,两个人回到了最年轻的样貌,静静的守望着我们。大树倒下了,花草依旧要生长,只是大树化为了周遭的养分,支撑着一辈又一辈。亲人的逝去告慰着我们要向前走,不要被倒下的树杈绊住,不要被过去束缚。
逝去的终究会逝去,但在他存在的那段时光里,新诞生的火种是如此璀璨。珍惜吧,珍惜自己,珍惜身边的亲人,珍惜远方的朋友,珍惜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一切。走下去,就什么都能做到。
今天是爷爷头七后的第三天,谨以此文表达对爷爷衷心的祝福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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