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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来吃刀
衡阳雁
(一)
元和十四年,冬十一月,寒风凄烈,日已昏黑。衡阳渡口,遥望见一队车马,依稀翻飞着铭旌而来。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一身孝麻,衣着单薄,满身风尘,矍瘦憔悴,身后跟着两个孩童,约莫十来岁上下,手持节杖,也已因长途的跋涉而步履蹒跚。两辆马车辘辘压尘,前一辆中运着灵柩,后一辆坐着女眷。管家林伯带领几个仆役走在最后。
眼见渡边驿店将至,林伯快步上前,在男子耳边轻语几句,便匆匆前行,进驿店与店家交涉去了。男子低垂的头颅终于抬起,望着眼前的景象,百感交集,一双通红的眼睛又滚下泪来。而他最终望向右手边的渡口,扬了扬嘴角,挥手暂停了车马,静等林伯的消息。
这里,是四年前与他分别之处,如今,得他消息又将在此相聚。
子厚啊,我有一肚子话要和你说,不知今日明朝,可见否?
林伯遥遥挥手,招呼车马进店休息,打断了他的深思。迈步前行,目光却如黏着在渡口上一般,看帆来帆往,却无他所等之人前来赴约。
进入驿店中,首先把孩子安顿好。从朗州起就跟着他的泰娘抱着他的小女儿英娘上楼先睡了,在他的允许下,孟郎、仑郎也已放下节杖,散成一滩泥,爬上床一头一尾打起了呼噜。仆从人数不多,经过跋涉也应疲乏,他让大家都去休息,只有林伯,还在身边陪伴,不肯去入睡。林伯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副强撑着的傲骨,生怕自己一去睡,他就倒下了。唉,这个好面子的倔强的中年男子,总是在人前表现得乐观向上,云淡风轻的样子,可内心之苦,总在夜深人静时噬啮心扉,每每月上星朗时起揽衣袂,彻夜叹息。
“林伯,你安心去睡吧,”他开口,声音略微沙哑,“我再等等,没准子厚今晚会到。”
“老爷,早点安歇吧。柳员外身子弱,仆从不会让他在半夜赶路的。明早起来,我们去渡口等。”
“我知道。就是心中有种预感,总觉得他很近了。”他回过头,对林伯浅浅一笑:“我们这一别,又四年了,真想和他多叙叙,可是我们不能久留。”
“老爷,可是你这身体······”
“林伯,我可是医书里泡大的。”他抬手推了推林伯,催促老人家去睡。林伯犹犹豫豫,终于走出房门。出门走过楼梯,突然眼前飘过一抹刺眼的白色,原来是一大一小两个人推门入店,店家慌忙起来接待。那大人身上,还背着一个箱箧,箧中插一根竹笛,看着不轻。
怎会如此凑巧,又遇上一个有丧在身的投店者?林伯停下来,端详着他们,心里突然砰砰跳起,总觉得有些不祥之感。只见店家匆匆带着两人走向他家老爷的房间,林伯立刻移步过去,拦住他们,低声问道:“阁下可是柳员外家的信使?”
那人一怔,抬头看见林伯的装束,点了点头。
林伯的心沉了下去,他闭眼摇了摇头,顿了一会,追问:“可是柳员外出事了?”
那人含泪低声道:“我家老爷,早在收到刘老太太讣告时,便已知自己病无法治,但他却不肯说······”这时,身边那小小的孩子,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啜泣。
林伯也是泪如雨下,蹲下身,心疼地抱起孩子,狠下心带上两人走到他家老爷的门前。犹豫着敲了敲门,听房内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轻唤道:“老爷······”
“子厚!”开门声伴着惊喜的呼唤传来。
八目相对,一时寂寂。时间像静止在这一瞬,谁也不知如何开口。
“刘员外,请您······请您节哀······”那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移交到身前。这封信,似乎有千钧之重,竟压得他双手酸痛不已。书信上“梦得亲启” 四个明晃晃的大字,刺得所有人双目涩然。
“这······这是······”脑中如一团乱麻,心中鼓震如雷,他只觉自己恍若梦中,不知身在何处。
“你们······你们为何这般装束?”刘梦得怔忪,然后又摇摇头,轻笑起来,“是子厚让你们先来一步?他脚程慢,一定是路上耽搁了,他最讲礼数了,这是他的道歉信吧······”
“刘员外······我家老爷他······仙去了······”那柳家使者哽咽着,从林伯手上抱过孩子,对梦得说,“这是老爷的长子周六,老爷临终前嘱托我带给刘员外······”
周六才四岁,却有着年纪不符的成熟,尽管累得眼睛发花,依然强撑着不肯睡。瘦瘦的小脸上挂着泪痕,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爹爹口中的刘伯父,小嘴撇着,带有陌生的怀疑和惊恐。
看着孩子,心中如石坠大海。刚刚所找的一切理由都烟消云散了,自己还真是可笑,子厚脚程再慢,能慢过四岁的孩童吗?他既已知自己会过衡阳,又怎会推迟日期?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只有这一种可能——他再也无法来赴约了!
他怔怔地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衣襟,又抱过孩子,心疼地摸摸周六的头,哑声说:“林伯,使者和孩子都累了,带他们先去休息吧。”
他轻声对周六说:“小周六,我是你刘伯父。周六乖,先去睡一觉啊,睡醒就没事了。”把孩子交给林伯带走,又眼见着使者跟离,刘梦得只身一人,迈出房门,踏入了无边的凄风冷月中。
(二)
距离驿站百米外的渡口,夜深后已是阒然无人。一片蒹葭如雪般纷飞,把月色衬托得更明亮皎洁。水天交辉,江水瑟瑟流淌,中间夹杂了多少泪水已无人能知。
蹒跚的脚步如鬼魅般漂浮至此,却再也没有支撑的力气。刘禹锡扑倒在地,瞬间地下泪雨成泉。他想狂喊,可他怕惊动孩子;他想赴水,可他怕惹子厚嗔怒,妻子责备。双手深深攫入泥土,压抑的低吼转化为啜泣,散入江流。风声淹没了他的哽咽,湘水带走了他的眼泪,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不悲不喜,千年如一。在这生离的渡口,上演着无数场死别的悲剧。而这一次,来得那么猝不及防,令人心碎。
“子厚······你又瞒我······”他蜷缩起身体,将头埋进双膝,像一只刺猬一样,孤独地企图以此治疗自己。
“子厚,子厚······你为何对我这么残忍······”柳宗元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计划,以己代他受罪,让他在人世倔强地活下去,连死的机会都不给他留。是了,一直以来,他俩的交往中,子厚总是主动的那个。他踔厉风发,语惊四座,自己在座上看着,微笑着,佩服着;他主动寄信,诗中满满的忧愁待自己纾解,于是自己回信;他自请以柳易播,置生死于不顾,自己只在接到诏书后才被告知他的惊人行径······子厚啊,连你先走,都是瞒着我的······
那个聪慧机敏、善良敦厚、讥诮怒骂皆是风采的人,就这样消逝在蛮荒之中,带着无数的遗憾和无奈,带着一腔抱负和满身疲惫,带着无尽的孤独和凄凉消逝了,只留下几个嗷嗷待哺的幼童、一箧文字和一封书信······悠悠苍天啊!这何其残忍!
忽然,他想起了衣襟中的信,用沾满泥土的双手擦拭衣摆,直至完全揩净,才郑重地掏出,一点点如珍宝般展开。
月色下,信中的字缓缓映现。还是子厚的娟秀字迹,只是那字迹虚而无力,乃临终之绝笔,凝着子厚最后的一点气血,何其挣扎与痛苦!纸上点点褶皱,分明是泪干后的痕迹,那是子厚把对友情和人世的这份眷恋与不舍,溶在泪滴中,透过时空,扎入刘梦得心里。一行小字,刺入他的眼瞳:“予不幸卒以谪死,以遗稿累故人······”
一行字,竟看得他捶胸嚎啕:“子厚啊!”他无法再压制自己的声音语调,也不顾是否会惊动乡邻,一声大喊震荡乾坤。浩荡的悲痛如潮水一般,一旦开闸就奔泻而出,啼哭惊叫连连不绝,直到嗓音完全嘶哑,化为凄厉的嘶鸣,从前那个从不在人前失态的刘郎,在这一晚成了一只孤兽,在月光下退变,非人非鬼,半死半生。
柳府使者和林伯安顿好孩子,都担心刘禹锡的身心,俩人本在驿店边搜寻他的身影,却不得其踪,突然听到惊号,相视一惊,匆忙循着声音寻来。看到蜷在泥地的他耸动着肩膀,听见他本就因居丧而喑哑的嗓音发出兽鸣,沉重的悲恸让两人都静默了,谁也没有上前去扶起他,只是静静陪着流泪。
良久,刘禹锡逐渐沉寂下来。喉中如火灼般疼痛,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刺激下发出阵阵的咳嗽撕心裂肺,转而又干呕不止。林伯赶紧上前搀住,轻拍他的脊背试图缓解不适。
“刘员外,您千万要保重身体······”柳府使者沉痛道,“老爷临走前最不舍的,一是周六少爷,一是他的文稿,他都托付给您,万望您能替他······完成心愿······”
刘禹锡抬起猩红的眼睛,扭头看向柳府使者,他说不出话,只能调整眼神,以坚毅的目光示意,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撑起胳膊,努力想要站起,柳使赶紧前去搀扶。就在直身的一瞬间,一口腥甜喷涌而出。
“刘员外!!!”“老爷!!!”
声音如在四周回旋,刘禹锡只觉得眼前星光点点,身体忽轻,意识抽离而去。
“不羡衡阳雁,春来前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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