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必须死。”

面前贾诩深深下拜。
广陵王坐在上首，珠帘的阴影打在她脸上，遮住莫测神色。
“殿下。”
“他不能活。”
“他不能假死，不能囚禁，不能送远。您得杀他。”
“殿下。”
紫衣谋士五体投地，头叩在坚硬冰冷的地面，诚恳，谦卑，不复两人一起时故作喜怒无常阴阳怪气。
刘协已死，死在她手上，她离登基半步之遥，这个节骨眼上，贾诩不敢再把她当主公或什么别的，他面前的是未来的天子，他变得谨慎而恭敬。
“殿下。”
贾诩又叩一头。
“在下与他有旧怨，但如今同在您麾下，都是往日云烟，杀他，绝不为报私仇。”
“郭嘉与广陵牵扯太多，您几次遇险都和他有关。袁氏要他死，曹操要他死，您的臣子要他死，您的仇敌要他死，广陵的百姓也要他死。此为其一。”
他抬起头，希冀地望着她。
“斩他一个，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再立威势。殿下英明，是天命所归，可世人诟病您的身份，您需要杀他立威，此为其二。”
“郭嘉虽然有才，也受您宠爱，却并非良臣——”
广陵王却突然抬手打断他，贾诩一顿，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急切地观察亲王的神情，想判断这次打断的原因。

“文和。”
她却从上首走下来，亲自将他扶起。
“何必战战兢兢？平常就好。”
贾诩却固执地要个说法。
“殿下，贾诩在此，对天起誓，一无私心，二无私怨。您不日便将登基，为王位稳固，群臣百姓安定，您绝不能留他。”
他已不再避讳，简直是端着自己的脑袋苦口婆心在劝了。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说这些广陵王未必不懂，但——
广陵王唔了一声。
“知道了。但还是问问郭嘉的意思吧。”
贾诩瞪大眼。
问郭嘉？
难道郭嘉说他不想死，她就要放过他？
他张张嘴，但广陵王已经转身离去，留下半句“不必再劝”，贾诩哪里敢拦，他转身叩首送行，等脚步声听不见，抬起头时，额心已经碰出殷红的血迹。

广陵王于是去找郭嘉。

郭嘉身体时好时坏，总体算坏，经常小风寒便病得起不来床卧榻大半月。他现在就正病着。
广陵王推门进去，屋子里除了浓重的药味，她还闻出很淡的烟的气息，便知道郭嘉又偷着抽烟，却并未过问。
“奉孝。”
郭嘉懒散地睁开眼，透过半阖眼睑，见到是她，惊喜地呀了一声。
“殿下来啦…”
他要起身行礼，广陵王自然不用，她把他按回去，坐在他床边，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还发烧吗？觉得怎么样？”
郭嘉脸蛋红扑扑，嘻嘻笑着回答亲王轻声细语的问候，然后捏住她的手亲昵地贴在脸上。
“殿下好久没来，嘉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广陵王任他亲吻闻嗅自己的掌心，动作逐渐变了味，才温声劝：
“你还病着，要修养，别劳身。”

郭嘉却撒娇，执意要同寝，广陵王被闹了很久，劝他劝得喝了几次水，居然也不恼火。
“…又缠人，眼大胃口小，你吃得下去？”
郭嘉捉着她的手往下探，直说亲爱的试试嘛，广陵王摸到，诧异地挑了挑眉。
“真的可以？奉孝今天好精神。”
于是也就由他作乱。郭嘉通常用不了多久，今日却不知怎么格外久一些，结束后他整条人趴在广陵王小腹上，笑得甜蜜蜜，手指绕着软肉画圈。

“殿下，好喜欢你，好爱你。”
“殿下是嘉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好伟大，好英明…”
“彪炳千秋，光垂前后。”
“与日月争光！”
“你是嘉的月亮，嘉的太阳——”
“殿下是我的神女，是我的神像，我跪了一辈子，死后也要在你的脚下磕头——”

广陵王失笑打断他：
“你乱说什么呢？脑子一块射出去了。”

郭嘉埋在她下腹吃吃笑。
气氛突然有些异样，广陵王眨眨眼，把黏糊糊要动嘴的郭嘉捏着肩膀钳上来，捏住下巴颏亲吻。
非常缠绵温柔的吻。
室内寂静无声，一时间只有唇舌交缠和牙齿碰撞的轻响，广陵王仰面，她拥住他，一下一下抚摸他消瘦的后脊。
郭嘉退开换气时，广陵王捧住他的脸。
他虽然病着，面容憔悴一些，但郭嘉是个美人，挂着病容反而更动人，广陵王看他的时候眉眼弯弯。
“哎，奉孝。”
她的眼眸太晶莹，让人觉得要流出闪亮的蜜，郭嘉和她额头相抵，心里的话好像早已说尽，又好像从未开口。
两人对视，广陵王问：

奉孝可愿为我赴死吗？

郭嘉回答：

我愿意。

然后他埋进她的颈窝，说但我有个条件，希望你能承认——
你爱过我。

广陵王沉默半晌，只是叹气。
“我是负心人。”

郭嘉说：
“来生再见君，甘为座下马、鬓上簪。再不做谋士，劳碌一生，机关算尽，还是惹卿卿伤心。”
广陵王握住他的手，低头亲亲那苍白突出的骨节，郭嘉褪下无名指上的玉戒，放在她手中。
广陵王将它戴上，郭嘉就笑了。笑完闭上眼不再看她，广陵王起身，替他掖好被子。
临关门前，她回头：
“此时此刻，我方知，原来我真的爱你。”

————

广陵王登基大典后次日。
侍从来报，说郭嘉不知从哪弄来先帝王后的嫁衣，连带凤冠霞帔和珍珠玉石统统套在身上，数九寒天，不伦不类，就这么绕过侍卫半夜偷偷爬上城楼。
贾诩垂头跪坐在天子身侧，观察她的反应。
“陛下可要去见他？”
“…最后一面。”
天子问：
“他可要求见我？”
侍从答否，天子便摇头。
“不见了。已见过了。”
又对侍从吩咐：不必管他。
侍从低头离去，贾诩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最好别说。没过多久，外面有人高声禀报，郭嘉坠亡，贾诩浑身一震，下意识侧头看天子，只见她抬手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指根的玉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