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照堂主人
24-10-11 02:58

#郊通发达[超话]#

周围的人都猜殷郊喜欢月夜,事实相反。

当灯火阑珊明月如银,殷郊的心就清冷下来,连心跳都慢半拍,像一拳青铜窝在肺腑中,骨隙间都流淌着刺骨的寒,冷得难以入眠。
殷郊的人生是在一夜一夜的月色里迅速崩塌的,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他对明月夜还是有些ptsd。

“霓虹灯真是最伟大的发明。”殷郊在阳台上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窝在腿上打呼噜的彩狸猫。冷风冷酒饮入胸膛,火种在肚里落地生根,暖意和CBD的霓虹彩灯一样灿烂。
卖火柴的小女孩点亮所有火柴寻到通往天国的阶梯,人间的霓虹夜夜璀璨也温暖高处不胜寒的神明。

往常这个时候,殷郊大都窝在飘窗灯下听相声看都市小说。窗外的霓虹,耳机里的笑语,抓马的都市爱情,筑成一座温暖的城池,暂时抵挡那夜冰冷的月光。但是,今天一大一小两人霸占了他的主卧和次卧,殷郊被驱逐到了客厅。那里太黑,殷郊宁可呆在阳台喝风。

桂花香塞满今夜的晚风,吹得他有些微醺。殷郊支着脑袋,脑袋里混混沌沌复盘今夜的事。
姬诵的电动儿童车开半道没电了,所以顺理成章的,姬发借殷郊家车库充电了。又顺理成章的,两人在殷郊家略坐了坐,又又顺理成章的,姬诵睡了过去。
殷郊也不好大半夜撵一个单亲父亲和他的小拖油瓶出门,至少殷商贵族决计不会这么做,太不体统了。他冷眼看着姬发伺候姬诵洗漱,小屁孩睡得昏天黑地,在姬发怀里东倒西歪,像一小截柔软的柳枝。殷郊心里忍不住纳罕:“小孩子真软,像一团非牛顿流体。”
给昏睡的小孩子洗澡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姬发调好水温,小心翼翼托着姬诵的脑袋,用温水细致的冲洗。怕他呛着水,怕他磕到头,怕他被人间的棱角撞出伤口。姬发抱着一身水汽的姬诵从浴室出来,鼻尖沁出汗珠,脸和唇被水汽蒸得透粉。他眼眸低垂,看着趴在肩头熟睡的孩子。云一样的浴巾包裹着孩子,傍着父亲。两张粉扑扑的脸蛋似傍晚玫瑰色的云,画面如同加了柔光滤镜。
姬发不经意抬头,才发现殷郊正看着他,瞳仁像黑色漩涡,深沉得要将周围的人与物都吸进去。
“打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姬发小声致歉,殷郊快速垂下眼,指了指次卧:“他睡小卧室,你睡主卧,我不大睡觉,不用管我。”
“嗯……”姬发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抿抿唇轻声道,“晚安,殷郊。”

事情大抵就是这样,晚风吹酒醒。醒了,许多记忆就会纷沓而至,而今夜的殷郊想大醉一场,不想被回忆侵扰。他起身回酒柜再拿瓶解忧水,路过主卧时听见半掩的门里传来呓语和痛苦的闷哼。
平时,殷郊不会进去,他早已不在乎别人的苦痛,最苦的事都捱过去了,无常世事不过尔尔,但今夜的殷郊多些微醺和慈悲。他推门进去,看见姬发蜷缩在床边的一片月光里,眉头深锁,泣涕满面,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绺绺贴着苍白秀丽的脸。或者说姬发已被冷汗浸透,咬着牙关流着泪,像一朵泡在人间苦泪中的白芙蓉。瘦长一支横陈在月光里,仿佛要被月亮晒化成百代千古中一叠白浪。

殷郊走到床边,俯身抄起姬发的腰,单手将他从床上捞起。这支淌着泪的白芙蓉花被太岁神从无尽的噩梦中打捞起,傍着神明的臂膀摇摇欲坠。姬发于迷蒙中抬起手,虚弱地搭在殷郊的颈边,苍白的脸、修长的脖颈具垂在如银月光里,鼻尖上的痣凝着说不明道不尽的哀愁:“我梦见了好多人,好像是我每一世的冤孽债主。男人,女人,含泪的,带笑的。还有血,没有尽头的血河飘着白骨。河边的风凄凄惨惨,像鬼泣魂诉,而我骑着白马,怎么也跑不到风的尽头。大约是轮回太多世,我总觉着自己像一支泥沼中的老茨菇,那些记忆像叶片一样层层叠叠压得我喘不过气,从血到肉都是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太岁神,带我走罢。”
一行清泪顺着姬发的眼角坠下,砸在殷郊光裸的脚背上,半冷半暖。冷的,是太深太纷纷的梦,暖的,是泪本身。

太岁神不会解梦,只能珍而重之地揽着这支白芙蓉,小心翼翼护着,不让他被人间的秋水寒商侵扰,零落成泥、碾作尘。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