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惊天动地的事干得多,忌惮奚落也如潮水涌来。
无数拔地而起的宫观庙宇被烈火焚烧殆尽,飘扬的黑红火星勾勒雄伟的房屋框架,噼啪炸裂的咝咝倒塌声随浓厚的烟雾四散奔逃、萎靡。
花城侧了侧脸,在暗茫的夜色中面目不清,引玉躬身在他身后禀道:“城主,已尽数清理干净。”
三十三神官的庙,一夕之间轰然倾颓。
背脊染上火焰余烬的热意,攀爬着似要刺进血肉激起他心上的奋然,然而无可着落的,花城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快意。
背信弃义、刚愎自用、技不如人,这些本就是他们毁诺前要承受着的,悔恨扭曲的面庞对花城来说没什么好看,报应不爽是迟缓的、自欺欺人的狡辩,他根本送不出去微不足道的慰藉。
“城主,有些势力蠢蠢欲动,恐怕不安分。”
花城低头看着腰间的厄命,析白手掌握住刀刃,抵住手心,缓缓摩挲切割,但没有见血留痕,有神识的武器不会伤害主人。颇索然无味。
他淡淡道:“无事。”
强大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居高临下,就算魑魅魍魉密谋着包藏祸心也无需太过缜密地在意防备,这种轻巧的活法让花城动了动唇角,干瘪的,几乎撕扯着凄楚的哀笑。
他眼中浮现一个踉跄着的白衣背影,全身都在发着抖,气愤不甘和委屈憋闷都如影随形地如跗骨之俎,福地里布满的神官是各怀心思的莽莽鬼影。他最终还是弯下腰捡起在泥泞地里滚落的脏污小包袱,双腿跌撞着消失了。而时至今日,花城依然觉得耳中有“嘚嘚”的脚步声,空旷地响,密集地旋,他那时连帮忙拾起一个小包袱都做不到。
如今的不屑下深埋着无力,很多事情为时已晚,弥补仿佛是他最能做到的事、只能做到的事。
“你不想被他找到?”
“是,多谢城主收留。”
这世间的爱恨纷扰,可笑也滑稽,有人遍处寻觅而始终不得,有人费尽心机只为躲藏,从来没有办法。
花城遣散了下属,乔装改面一番,随心行到一处府邸衙门,殿柱上有一对联云:“是是非非地,明明白白天。”
不愧是断案的口气,花城觉得有意思,也琢磨着给鬼赌坊弄弄对联。黑白分明有什么不好?总比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明哲保身要猛然得多,不羁得多。
勇敢。
在花城看来,勇敢不全在于一腔孤勇,也在于能忍受其带来的一切难捱乏力和苦痛后果。白衣中伸出来支撑宝塔的那双手,血迹斑斑、伤痕翻起,一根根指头被摧残碾压依然轰出绵绵法力,他身后实在有太多太多人了。对错不论,生死不论,一直在做前赴后继的事,荒凉的是奔赴的只有他,继续的也只有他罢了。
“忘了吧。”
花城曾想过如果自己那时再豁出去一点,不要泪水涟涟,无论如何都要拉住他拦住他,告诉他破庙会修好的,神像也能雕刻好的,我会永远永远记住你的,所以,你会不会开心一点?一点就好。
但抓住心灰意冷的雨丝般的他,所带去的也并不会是安慰鼓励的,他会感到抱歉自责,花城知道。要庇佑的子民反过来给他承诺,谁说不是彻头彻尾失败的神呢?
而现在也太少人听说过他。
“我已经没有信徒了。”
他不再是神了,花城却没告诉过他,他的信仰并不依托于这枷锁虚无的身份,而是存在于信念之中,尽头是他这个人,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否把记忆中的人变成特定的臆想,也许和真实的人毫无关系,时间太久太长,为了不变得淡漠,温暖和痛感他都不厌其烦地回忆,无需辗转反侧,因为偶然降临的睡梦中有昙花一现的相逢。
“有没有哪里特别痛?”
没有人喊过他小朋友,那时的花城,仿佛是刚被揭开舒柔襁褓的婴儿,而不是被套在麻袋里乱棍打的乞儿,艰难地睁开被泥土污血黏住的眼睛,拖拽和殴打明明还盘桓脑海,却似远到前辈子的事。他如新生,低头看他的人眉头紧锁,无瑕好看的脸鲜活稚雅,抱着他怒气冲冲地把金车收缴掉。
落成的千灯观覆盖琉璃砖瓦,制胎焙烧,再调色挂釉,工序繁杂而严谨,温澈华美,无可比拟。岁月里太多流言滚滚逝去,誓言当然要有誓言的样子。
引玉不常主动提议,这世间平素不信鬼神事的也大有人在,但无论如何,有寄托总是好的:为何不试试拜斗卜卦呢?
花城能力卓绝,托梦入梦和预知自是信手拈来,袖口里的骰子点数也能预示前路风波,可气运命运,是谁都无法把控的。
就像他曾经离死亡很近,身体坠落时心脏被抛起,游离人群之外的他似乎真的要销声匿迹了,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小儿,血肉横飞、模糊的惨状大概要供人唏嘘,可那终究是被硬生生改变推拒掩埋的画面。
事实是,他被救入稳软的怀中,无名的香气溢满鼻腔,面具跌落在他身上,他怔愣着没有帮忙好好接住,但他至少抓住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自己终于突突跳起来的心。
花城认为那时候的他就已经拥有第一座神像了。是谢怜刻凿进他生命里的、从不会腐烂朽碎的,神的模样,彩光明媚。
“眼睛这么大,肯定很可爱。”
缺憾是,还没来得及鼓起心神,给他看自己的另一只眼睛,红色的,不详的,丑的,却也希翼揣摩过他的反应。
现在成了厄命,又有什么机会才能看到呢?
所幸他的一生很长,依然很心爱。
即便永远如此下去,也早已想过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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