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洲正子女士的《旧时之美》一直摆在茶几上。集结的专栏短文记录与巨匠友人们的往事,每次翻开,随着勾划过的句子再重读一遍发生在昭和时代的一幕幕君子之交,叠加过往日本旅行的回忆画面,脑海中像经过一场文德斯般的淡彩慢节奏电影。
《快门声》回忆了她与入江泰吉前往奈良附近的元伊势古道村落的赏樱之旅。在旧年代里,春樱通讯不像如今在社交媒体即日更新,就也多了跋涉后扑空的失落,但在气象万千山川的沿途一路期待老树繁花的胜景不失为乐事一桩。
与随时在镜头后“入禅”的摄影者同行并非一桩美差,但幸好有白洲正子这位把摄影者也看作“风景”的文字记录者。后人便读到了这些平实隽永的句子:
「他的照片里并没有现今流行的哗众取宠的元素,和从前一样,静谧而充满诗情。诗情的背后是他的视线,那是一个肉身凡人的视线,仿佛难以言喻,却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甚至给人一种感觉,仿佛他甘愿长眠于大和这方土地。」
「小林秀雄先生曾说过,入江的快门声特别好听。」
「他说,被天地自然戏弄可谓是摄影师的宿命…年轻时他雄心勃勃要和自然对决,如今只剩下忍耐…在下定决心要静心等待的人面前,无言的自然最终还是会开口的啊!」
「等待对于入江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单眼瞄准了好一会儿,一一拾去小花周围的垃圾和枯草,耐心地追着光线,过了大约一小时,终于按下了快门。」
「但我相信一个绝无仅有的瞬间一定是存在的…入江的呼吸好像与此合着拍子,时间于其中静静溜走,终于快门声响起,两声,三声。」
雨季一个人去关西,走进过以入江泰吉名字命名的奈良写真美术馆,拜访了他的旧居与暗房。相隔多年再读到白洲正子写于1980年的句子,像读到了旅行的回声。
展览不能拍照。翻回那天的笔记:
在没有数码相机挥霍快门的年代,入江泰吉的底片诚实地记录着他的等待。在一卷里,同一个坐标重复的场景并不多。我好像看见了他守候在夏日燥热午后的一角,静待放学路过的孩子们笑着经过街道,在不同的季节里,他似乎也盘算过老树、矮墙和路人的斜影在画面中构筑的位置,甚至祈祷过太阳光辉刺破乌云时的那一记闪烁、雨点落在池塘里涟漪的弧度或是朝阳或者暮色把烟云笼在山脊的灰度。我能想象他在宏大寂寞里的入定,心神专注地盼望着那一瞬——天意神性与摄影者直觉心有灵犀的几百分之一秒。也正所谓「心象风景」。(2015年7月5日,奈良)
一直记得,白洲正子写这位挚友最动人的那句:一个人做事只有沉溺过,才能接近事物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