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母猩猩的图鉴吗
24-10-06 12:35

新即位的天女有一位故人,最怨最恨。

其实前尘爱恨已然辩不分明,按理来说这桩鲜有人知的往事也应该随着时日散做尘烟,然而天女不愿放过这位故人,连一方坟冢也不肯立。

生死无宁日,不知怨恨深至几何?

文武百官均不敢问起,只有这位故人昔日的部下某日入京面圣时,才又重提经年旧事。

他咬字怪异,前字重而尾音轻,是西凉口音,满座文武都听不习惯,只有天女微微垂首,微笑着听他愤懑“陛下贵人多忘事,莫非忘却了张辽将军?”

满朝皆惊,张辽这两个字,分明已经成了忌讳,是天女逆鳞。

然而天女没有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垂目看着他,摇了摇头“孤以为,没人敢再称他的名姓了。”

她顿了顿,摇头笑起来“太久没听人提起他了,今日免你的罪,你和孤说说他。”

张辽昔日部下圆睁双目,神色诧异。

不怪他费解至此。

传闻之中天女最怨恨张辽,然而此刻,朝堂之上灯影绰绰,锦绣团团,玉阶金壁,迷乱人眼,以至辩不清她究竟是爱还是恨,是憎还是忆。

他微微仰头,远远望着天女的目,诉张辽生平,西凉将士最不擅言词,无非是寥寥三言两语。

然而天女却兴致盎然,等他说完才惋惜地摇头“孤不治你的罪,只是你说错了一件事,孤要反驳,你说孤不记得他,错了,是他不来见孤。”

是他的游魂不来巍巍皇宫。不与她相逢。

然而话音甫一落地,天女就摇了摇头,像是惋叹“算了,孤何苦说起这些前尘旧事,就当孤将他忘了也无妨。”

那位旧部目呲欲裂,愤然恨道“张辽将军战死在疆场之上, 尸骨无存,我们无非是想要给他立一个衣冠冢,为何也要推辞?”

问话问得也太过不客气,文武纷纷垂首,恐天女一怒。然而天女只是懒散地摆手让他离开大殿“够了,孤乏了,日后再议。”

她像是真的疲乏怠懒,那双掩在冕旒后的瞳目微微的垂下,然后慢吞吞地起身,去了后殿。

此刻天女卸下天女的冠冕和朝服,换了便衣,语气轻快“文远叔叔,你的部下今天来指责我,我听他说话,居然觉得有几分你的口吻。”

口音相似,不看面目身形时候,像是故人重逢。

但毕竟不是故人。

后殿之中烛火摇曳了一瞬,然而无人回应天女的话,毕竟只有一方石碑,不能作答。

其上刻着张辽的名字,还有一行字迹潦草的蝇头小楷,写着他的生卒年,和文远二字。

天女并不介意,反而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张辽,张文远,其实传闻也没说错,我恨你,怨恨至深至真。”

她略顿了一顿,笑起来“但我还是会替你瞒,你依然是我无往不利的文远叔叔。”

忽然风声骤起,烛火被吹的摇曳,明明灭灭之间就像是西凉夜里兽类的眼睛。

天女愣了愣,她望着那团忽明忽暗的灯火,忽然间想起某个西凉的夜。

寒夜。

她那时候还不是天女,还是将倾汉室这栋摇摇欲坠的大厦之下,费力求生谋划的广陵亲王。彼时西凉的战报八百里加急传回广陵,不是张辽的字迹,只写捷报,而无他的音信。

窗外的鸦栖在枝上,忽然叫了一声,凄厉的,像是哭啼,广陵将信报置在火舌上,看着纸条被烧地焦黑,然后烧成灰烬,闭着眼睛冷声下令“备马,去西凉。”

马蹄声声,踏起迷人眼的尘烟,她离张辽的营帐渐近,然而挑起帘前,张辽的嗓音却响起了,嘶哑的,带着粗嘎的颤意“你怎么来了?别进来。”

广陵王的声音平静地趋于冷淡,却被风声扯的像是呜咽“张辽,我进来看看你。”

张辽像是在咳“没大没小的,不许进来,回去。”

回去,回广陵郡,连夜快马加鞭回她的广陵,装作不知西凉边塞,他病骨嶙峋。

她没妥协,固执的又叫了一声张辽的姓名,却真的没有挑起帘帐,只是攥着帐子的一角,指节泛白,将绣着羌绣的帐捏出褶皱。

张辽却依然是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改“回去。”

广陵王看着帘帐后依稀的灯火,久久凝视,像是在做诀别,她说“好,我回去了,文远叔叔,我回去等你的捷报。”

他说“好。”

然而此后西凉捷报纷至沓来,积压在她的桌案上,从她还是广陵亲王再到她登上大宝,像是书山,却都不是他的笔迹和落款。

张辽张将军,不会再有捷报传来了。

尾声:

传闻之中,张辽是战死在西凉的,他带了一支西凉铁骑的精锐,从侧包抄敌军,然而中了埋伏,西凉铁骑甚至都没能带回他的尸骨,只是听说,他愤杀敌军,以一敌百,然后倒在刀剑相加之下。

不会有人知道西凉的某个寒夜,广陵王悄无声息地来过西凉,就在所谓带兵包抄的张辽的营帐外,和他说过寥寥几句,以诉诀别。

他说“不许进来,回去。”

广陵王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所以迟迟也没有挑开帘子入内去看他的病骨,也没有再追问。

彼此都心照不宣。

他是置生死于度外了,从战场上的黄沙和鲜血里浸泡着生出的骨和肉,天生就是一把利刀,一只宿命扑火的飞蛾,为其生死都无妨,只是不应当狼狈到缠绵病榻。

广陵王在帘帐外守了半夜,走的时候只留了两句话,一句是“带他回广陵吧,若有魂灵,也能找得到我。”

另外一句是“他是战死的,他仍然无往不利。”

她以为这是张辽的遗愿。

确是他的遗愿,只是唯独错了一件事,张辽从没想过做无往不利的将军,天底下从来没有战无不胜的将军。

他只想做广陵王无往不利的文远叔叔。

番外:

张辽其实算不上信鬼神之说,若有鬼神,那他葬在西凉的袍泽,理应从尸山血海里回来看看。

但世上确有鬼神,因为死后,他的魂灵飘荡。

人死后会维持死前面貌,他依然是嶙峋病骨,纹着鸦青色刺青的眼眶凹陷下去,看不出半点杀伐果断的将军意味了。

所以他没去过广陵,不去广陵,不去见这位已经登上大宝的天女,他就可以自欺欺人,说他依旧无往不利,是她从不曾落魄过的文远叔叔。

只是某日魂灵悠悠荡荡,莫名听见飘渺而震耳的佛音,问他为什么至今还不入碧落黄泉,是不是还有什么执念。
张辽愣了一下,说确实有,是一个没长大的花勃,可惜看不见她长大了。

佛音似乎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张辽将军早就在传闻里战死,他现在只是飘荡的游魂,如果他想,可以让他抛却这幅病骨,然后再去见广陵。

于是他化作了自己曾经的旧部。

大殿之上,他好似愤懑地问起那些话,眼底却藏着笑意,看着昔日的花勃如今已经真的有了天女该有的样子。

他想,原来长大了是这样。

很好。

等到他说完那些含着戏谑逗弄意味的玩笑时,却听见了天女的反驳,她说是张辽不愿意来巍巍皇宫见她。

张辽觉得好笑,其实已经见过了,就在这巍巍皇城之中,就在高堂宝殿之下,就在此刻,他们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

只是她不知,也不必她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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