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之路/写完但好像絮絮叨叨东说一点西说一点乱乱的】
在刻意掩面过滤掉被填塞的男人戏后,我似乎才敢小心翼翼地、去拼凑更饱满的李红樱。
我看见她三年以来歌舞厅旁狭小的居所。一盏干涸的挂灯下褴褛和羞耻同时暴露。发黄的画报糊了窗遮光,锅炉堆在矮凳面,墙渍斑驳像香炉生了铜锈,一线硌硬的筋纹。
即使搬离了铁轨旁的宿舍,她是不是依然需要依靠劣质酒精入眠。二十分钟一趟,失明的鱼弹射出兰城,向北飞驰。
她穿蓝紫色的防水薄外套,把娇美白净的面容用厚棉口罩掩住,从早到晚,用烈性洗涤剂冲刷人类狂饮纵性后一地的秽物。
今年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她的命运时常被配送,软烂的春天不由自主散发出腥味。
但她墙上还有一幅画,是曾经竭力营造井然秩序的证据,上面画着漫山遍野的灼灼红枫。
后来我再思索,觉得走向幸福旅馆的李红樱,像一个濒临溺亡的人,在没有音程的水声里静静地浮起又沉落,最后一次尝试伸手去够混浊的黄沟水上漂浮的那块朽木板。
散落的发丝遮住她半张脸
披风裹着瘦瘦的她像茧皮剥落露出发育不良的蝴蝶,鳞伤并未结痂,有一道裂缝,从她浑圆的眼瞳向下朝着心脏弯弯曲曲地延伸。
大雪无休无止惨白得像风化的灵魂残片,刺痛了脸颊。朦胧、凝滞、沉重如铅。
迷途的母亲被女儿的气味指引至此,但嗅觉却在雾霭前暂时失灵。
崔大路品评了她的相貌和它能置换的利好,唯独不见她进屋后眼神便定格在满床的男孩笑颜,拿烟的手颤颤巍巍,于是那一枝指引失落者归回方向的烟也悠悠燃尽。
精神破碎的人不能铸铁,唯恐充满明亮幻想的人,从她手下爬出来毫不成型的东西上看出她内心的残缺。
掌下皮肤里的罪咎肿胀结块,剔不出,我想把泣不成声的剖白缝合成滚烫的质问,但我最大的勇气还是只施加给了我自己,腕上从此遗留狰狞的肉疤。
她亲眼目睹过一个知根知底相爱男人面貌的可怖嬗变,使十年的尺度收缩成短暂肆虐的流感。而她从无了解的金钱的能量,如使青鱼肥嫩的暖流,意味深长地流淌。
五年后第二次经历击碎天真的抽痛。睡在身侧地铺上的男人,面目渐渐凋零,天花板旋转的扇叶变成时隐时现的乌鸦翅膀。
当她被粗重的呼吸和汗湿黏腻的躯体完全禁锢在内,眼睛依然凝视虚空,一阵任何绮思都无法将之理想化的凄怆和悲凉,随着凉池蓄满泛滥成灾。
沉默像血从内部开始四溢。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跑”
被勾起的纤维拂在她清瘦的脸
她认真地看着另一双锁眉下深坑的灼灼发亮的眼睛
桀骜、凶戾、直勾勾的,像两团痛到发黑的火
她熟悉的,废墟的萧瑟味道
跼在幽暗,朝着苍天,最后一声穿石裂帛痛不可当的悲啸
舔到舌头肿痛也不会痊愈的空洞,把他逼成了一尊阎王、一匹孤狼。
我想李红樱和赵子山从一开始气质的密度便相符,像榫卯的严丝合缝,像苦艾与威士忌的交溶。
她始终像空屋里滴滴答答的水声,孤独且从未溢出,因而当来自另一个人生猛的涌动袭来,她开始流动,这流动却使得她自己完整。
枯山里的百花是死亡形式的陈列馆,哪敢幻想,芥黄枯焦、烟尘滚滚的荒土,有风摇撼,刮落一地奇异而漂亮的星形。阳光下漂浮的草籽作了信使,后颈的树叶胎记让母亲掌纹发热。
洪流中出现了一块基底强健的石塔
她要回家了
在看到越野车拖着亮尾,开到混凝土路消失后的野地,我便产生一种想象
数纪元前这也曾是巨龙聚落的瀚海,砂石地面乳白色的流线依然在模仿高热流体聚散的美妙形态,往生劫的现世节点,玉门关当前
古龙陨落后骨骼的钝重和威严,将岩壁和荒山钉作祭坛,罩出鬼阵,把铁皮钢驾剥蚀成倒立的鱼刺,把心有恶意者蒸干,有来无还
然后赐下末世的选择
这段特别喜欢…
暴虐的沙砾在阴风四鼓中铺张狂舞,绵软无力地朝你压来,蒙头裹发的樱子颔首合掌,像朱漆描金版画上垂目悲悯的玛丽亚。
唯有母亲的祷词被允许成为头颅携带的故乡。母语是唯一的栖所。
“不要杀兔子”难得一见的失态和惊惶,她抢过哺乳期的兔子揽在怀里。
车灯照出兔子的轮廓,以往有青蛙雨和被飓风卷入云层的死鱼,但兔子不是一种灾殃
樱的声音,独特、低沉,力尽时带上哀婉的水汽,悄声细语发出那些简单而熟悉的音节时,已包含告诫。她有一种安宁的明晰。所以听者有意,往事回转涌起,像一股激电,使困兽猛然一震。
当她说,“因为我们中有人造了孽”
赵子山掷出利刃,像被驱的魔障感到离体的恐惧激烈反扑
上天赐予的兔子还是放走了
樱挡在他身前,坚定、不可质疑的守护
神性的乳汁浇润了暴虐的心,是一次虔诚的洗礼,瘦弱的女人挽留住那就要弃他而去的轻柔叹息。
从此你要铭记兔子的恩德
那夜就像前帆被撕成碎片、船舱漏水将沉时,乌云裂开看见的半月,杏一样,或者马蹄铁一样,挂在天上
山樱的初次交心
吉他扫弦,羽毛额带,流浪歌团转音繁厚的吟唱,高叠成原始欢宴的祝酒歌。而山樱不约而同在篝火的哔卜中地将自己隔入一段静默。
他问她过往。她回答。
尔后
我们无言地在对方的波动里停留。磁场尽头,心跳重叠,画出同心圆,犹如土城新建的墙垣将我们环绕。
李红樱会不会也已经预想到,曾经把她攫住的怯懦,会再次把她抛进惊疑视线聚焦的中心。墨镜下刺出一道细细的针似的泪。
起先是以金钱为由的借力,然后是那辆越野一下扎在自己面前、那男人飞起一脚踹飞流氓握住她手腕,再就是在山头兜兜转转时她余光里他的内敛的侧脸。
似乎在她下坠时他会伸出臂膀有力地承接,像原野,平静、广阔、安全。
溺水的人抓住了石塔的边缘。暴力、瞬时的意识,似乎像爱的伟大时刻向她袭来。
接着戏被切成两段
樱一步步走向河流,黑色的长裙像葬衣,水在这个哭到撕心裂肺的女人脚边潺湲地流过
她握紧包带的样子像少女时期跑去上学,包带不听话地从肩上滑下,她重新挂好,或者干脆扯下来,夹在肋下。
稀薄而明亮的膜在华丽地荡漾,水却触手即碎
失魂落魄的母亲被制造成晶蓝色的琥珀,发丝像吹起蒲公英又即刻将之定格
上天还是怜惜,让她失而复得
母女五官重合
让樱子在黎明浮现的十几米之遥凝视
但同时清醒意识,被无情偷走的岁月,让重逢的实际已与原初有了不可估量的距离
她无法退缩,努力抑制颤抖,紧咬着下唇,落下一滴悲怆、孤倔又刚烈的泪。
而另一端
赵子山在以一种骄傲的姿态忍受着死亡
死亡的意志大概早在看见她簪花红裙牵着新郎手,朝他微笑的时候定下,好像看见福临的神迹,明澈恬静,永恒的星辰一般,由溶解黑暗的一瞬又一瞬构成。
“答应我,你以后不会有事”
“我们都不会有”
狼的眼睛第一次闪避,睫毛像蝴蝶鼓翼
若说以前我是为了儿子血祭,那往后(若还有多一天的话)就是为了你
为了垂悬树枝的彩色招魂幡不会刻有你的名姓
为了唯一在我手上成就的奇迹、那个失散的女儿能和她母亲抵膝
为了落樱均能乘坚定而柔软的潮汐飘摇而去,汇聚而成鲜活、自由、熠熠生辉的海洋
当该跑的路都跑完,我会坠落,坠落,再死去
但我已经把我的生命链交在那一个狂风肆虐的夜,交到救下我的你手里
大路跟山说的时候,山似乎真的为她高兴
即使那场毫无罅隙便滚出的畅快大笑一发不止直到伤口疼极心痛如绞皱眉剧烈咳嗽
没有孤独,也不像不甘就死的人那样容色灰败
有些事不必道破
有些眼神交汇之际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的爱沉进了咕咚冒泡的水泥池,消解了前一辈人的冤孽而从死亡里产生了形体
炙热干燥的石山会再次变得青翠、纯真,迎接粉色的潮湿曙光在胸口间升起
“现在我的梦里真的有了樱花了”
发布于 加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