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的女儿一样”
9月12日去位于尉犁县的罗布人村寨——距离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首府库尔勒85公里——这是特别想去的地方,就像想去图瓦人的禾木村和喀纳斯村一样。
喜欢古老又有特色的村落,想感受那些和我们很不一样却又能让人恬然自足的生活方式——我想看到生活中人们脸上的安详清朗,没有因为无休止的搏杀而变得狰狞、贪婪、浮躁和怨怼。
据说世代生活在罗布泊附近的土著人,被称为罗布人,而罗布泊又曾是楼兰古国的所在地——他们是新疆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我们去的罗布人村寨有二十多户人家,属琼库勒牧场,南邻塔克拉玛干沙漠,最长的内陆河塔里木河从寨区缓缓流过,还有游移湖泊神女湖和最大的原始胡杨林保护区。
罗布人一直追随着百转千回的塔里木河在沙漠中形成的一片片绿洲和海子,鱼是他们的主食,也是他们的图腾。到如今,几经迁徙,距离几百年前曾经富裕的罗布泊地区中心地带的阿不旦村已有200多公里——在村寨前,建有阿不旦广场,以此怀念那曾经“景色优美”现在已一片荒芜的故乡。
走过满是古法特色烤鱼的广场,看过亿万年前的胡杨化石,又看到一处汉武帝时期建造的、是长城重要组成部分的烽隧——大队团友们心急火燎地往前奔,要过塔里木河的吊桥去坐电瓶车,到神女湖畔的沙漠中骑骆驼。
我骑过骆驼,不很感兴趣,就和领队打了招呼。向左转,有罗布人家。
他们的房屋、长廊顶棚、围栏、床铺、桌椅都是由胡杨木或者红柳枝搭建而成,古朴实用;搭配着彩色图案的花布,又显得喜兴温馨。
一身白衣、身材高大的罗布老人苏莱曼·吐合提,108岁了。他坐在屋外的凉炕上——没有游客搭讪时,就用胡杨木手工掏挖“卡盆”模型——卡盆,就是他们祖祖辈辈的谋生工具:由一整棵树掏挖而成的小木船;累了,就依着凉炕中间的树干休息;屋墙上有块纸牌上写着“合影10元”,旁边有付款码,游客绝大部分是驻足看热闹拍照,少有合影的。
老人耳不聋眼不花——虽然有一只眼睛好像患有白内障——有俩中年男人讲价说俩人15元吧?他友善淡然地回答可以可以;我同屋给我和他拍照,所有构图都乱七八糟,我不满意想重照,心虚地小声征询他的同意,他马上说好的好的——还一会儿打手鼓一会儿拿小船一会儿捋胡子一会儿让我左右换位置来配合。因为脱掉外套(热,为防晒穿的)重新披上他准备的彩色披肩,披肩就遮挡了帽子上垂下的长辫子,我没察觉,他却发现了,就动手帮我整理:“应该是这样!”同伴边拍照边说:真好!他回答:“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周围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含笑重复着:像女儿一样——我们汉族人谁会对陌生人这样说话呢。我倍感荣幸。
罗布人村寨很奇妙,湖泊河流沙漠草原胡杨林芦苇红柳交织在一起,原始的文化习俗与全不相干的游人、塔河吊桥与电瓶车、烤鱼(60元一条)与鸵鸟(骑一圈大约50米80元)、黑天鹅与骆驼、烽隧与沙漠越野车、动力三角翼也交织在一起。还有苏莱曼·吐合提老人,和我。
“像我的女儿一样”是他们表达善意的常用语么?无独有偶,几天后又有人这样说。
在从喀什去吐鲁番的火车上,一大早,隔壁包厢里的团友对我说:你来聊聊吧,我们昨晚沟通了半天,啥也没听懂。他们包厢有一个非汉族老人,也是喀什上车的。
我从“押科细”(而不是惯常以为的亚克西)问候开始,先说了几句刚刚学会的维语,他便笑了起来。连蒙带猜又说又比划,慢慢了解到:他是维族,70岁。以前开拖拉机(刚学会的舞蹈语言),出过车祸,他指着下巴上一条近10厘米长的U型缝针印痕。这次是要去住在乌鲁木齐的大巴郎子(儿子,好青年)家。大巴郎子48岁,和妻子分开了;大巴郎子的巴郎子工作了,女儿考上了大学,他要去看望。他还有一个巴郎子和一个女儿,女儿42岁,在喀什。他说:你,漂亮。你也念大学么?几岁?是哈萨克?喀纳斯有羊、马,好。团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夸赞说:你还旅游过,孩子们也有出息,人生很成功。
团友大哥见我们聊得欢声笑语,很受感染。他从包里拿出干豆腐卷大葱和黄瓜还有卷饼(竟然能从喀什淘弄出这些东西),热情地放到他手上:吃,好吃;他吃了几口,然后分出手中的一部分递给我,我笑说“热合曼特”后,又摆手说不要,大哥作势说不给她,只给你!他指着我:像我女儿一样的!巴郎子的女儿一样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女儿一样),团友们说他喜欢你啊。
我给他和团友大哥拍照,其他几个团友也和他拍照。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又和我们挨个拍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从手机壳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纸币,要我写下手机号码,说以后给我打电话。
我有点儿迟疑。团友姐姐说他不会花掉这个钱的。我找了一张纸撕下一条,在上面写了名字和手机号码,交给他。他郑重地和那张纸币叠在一起,放回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