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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嬛】
在墨黑的夜念甄嬛的名字,实不是她鸡肠鼠腹。
宫里墙间那么窄,只容得华妃一人与她的随侍。尊卑那么分明森严,石砖都一块一块有序垒着,如那墙头的砖是断不能比墙根的多生些青苔的。她们是皇帝的妃嫔,京城显扬的娘娘小主儿,可陵容唯一拥有的不过身下一张床铺。贴身侍女放下帘子再熄灯,这眼前就总黑得怕人。
她是女子,从闺阁里腿都伸不直的一张床挪到这里,合该盼有朝一日上了龙床才好。人的一生却哪儿只这么点点愿景,可她一个受尽冷眼的人,还能想些什么?
无外乎,姐姐,姐姐。
今日来了月信,人难免懒散,她不是有意不去给姐姐请安。不知姐姐就寝没有,倘若她同眉姐姐饮茶对弈又一日,自然是困乏的。眉姐姐,多亲昵、不假思索,这背后是甄嬛与沈眉庄多少年的情分,她都不愿细想。她跟着喊眉姐姐,规规矩矩行礼,这是初见时留的习惯。姐姐唤她“陵容”、“妹妹”,她哀切地想,姐姐怎么不愿给我个分量等同“眉姐姐”的称呼?她想要,但这一生,终归所愿非得。愈渴望心里越酸涩,像夏天的梅子汤反了胃,她嗓子里扣得愈发紧,说话也不得落落大方,细声细气跟给吓坏的猫儿狗儿似的。连姐姐说笑也提这茬儿:“陵容,你是会唱歌的,怎的讲话这样细声细气?”
她瑟缩:“姐姐说笑了。不过拿来取笑的技艺,若真搬上台面,人家要嫌弃的。”她想笑笑,可面上的胭脂铺得太厚。她不喜欢,但用来讨好皇帝的玩意儿,没法不去做不是?眉姐姐善解人意:“陵容,人不可妄自菲薄,有一技之长就很好,这漫长的日子也有得用来打发。等寻了空天又凉下来,人的身子不至天天地困乏,我和嬛儿可要坐下来听你好好儿唱一曲的。”
甄嬛先替她斟茶,然后给沈眉庄:“我也想有这福气呢,不知陵容可愿意?”
她攥着帕子:“为姐姐们解闷,陵容义不容辞。”端起茶盏,只觉想要掉泪。姐姐本在同眉姐姐忆着小时的交情,未及笄的少女眼中世界真真是妙趣横生。她们被下人追着喊“小姐慢点”的年纪,她却在目睹母亲的懦弱、姨娘的蛮横,最可恨的还属她父亲的冷漠,浑不把她们母女当两条人命一般。姐姐们的话茬儿,她本是插不进去的,可因着她们愿意同她搭句话,这孤寂就不那么难熬,安比槐的女儿也不再低微。路遇其他妃嫔,她不再只想躲进延禧宫门后了。
她想着,睡着。然人之本是不在于半路相逢的姐妹,安陵容总要在梦里回母亲怀里的。记忆里身着寝衣的母亲总比着白天漂亮,因为母亲不必皱着眉一针一线地缝。她的眉心好深,故而从不许陵容在昏暗的火烛下细看。她同母亲挤着,被催着转身去睡,却不过片刻就悄悄贴近母亲怀里,她母亲就叹气,抬胳膊许女儿钻进去,用手腕轻抚小陵容的脸颊。手腕的皮肤,不似手掌日日受着针线穿梭的苦楚而粗糙无比。她曾想,倘有母亲这般舐犊之情,中原加上塞北进贡的所有绫罗绸缎,她都不要。
入宫后方知这“不要”不是傲气,原是出身卑微的女子不配而已。她的母亲究竟懦弱,无暇顾及女儿的将来,只以不作为拖陵容入命运的深水。好悬她在溺毙前醒来,宝娟忙慌慌地掀开帘子:“小主,你怎么了?”
“发了梦。”她说。那宝娟却犯起倔:“小主,奴婢要去找莞常在吗?”
陵容心下一沉:“好端端的,找姐姐做什么?”
“奴婢方才听小主嘴里念着‘姐姐、姐姐’,素日又是莞常在与小主交好,便……”
她打断:“宝娟,想来我是无福之人。换了旁的人这样,免不得在太医院声张一番,巴不得迎来圣驾安慰才好。”
“小主却……”
“罢了。”她突然地想,不知眉姐姐会不会在姐姐处下榻。入选前她们二人已有日子不见,能再有抵足而眠的机会,是世间多少挚友羡慕不来的福分。
他人的福分倒扰得她心神俱乱,可满宫的宫女太监都睡下,她怎得扰了好眠之人的一枕槐安。
前日她在碎玉轩,沈眉庄和甄嬛飞花令,要句中带“月”。她听着,眼见眉姐姐落了下风,便放下手中针线:“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姐姐笑言:“陵容这样偏心,只顾帮眉姐姐对付我了。”
“嬛儿,你自小在诗词话本里泡着,自然抵得过我们两个。”眉姐姐说。浣碧送来藕粉桂花糖糕,口味清甜,直甜进她这孤影的心口里。可影子啊,它那么薄,就像家中寒湿的偏殿,暖不得半分。她睡了,惘然回母亲怀中,迷迷糊糊听一声音低语:“容儿,醒醒。容儿,明天是选秀的日子。”
“姐姐!”陵容惊惧道,她甄姐姐的手如母亲般揽着她,抚摸她汗湿的寝衣。姐姐,不要这样,你我分明是平辈。但是,分明些什么?陵容与姐姐,已连同一床枕席都用得了。她偷眼看,甄嬛却莞尔,从她梦里去了。
姐姐,别留我一人,陵容害怕。她怕着,怕了一夜,后来才知道,这光景同会情郎有何分别?更不提她的“情郎”,居然是个女人。
她的姐姐不会这样想,姐姐有沈眉庄,尔后有她的“四郎”,有天真单纯的淳儿伴在左右。她有椒房之宠,她被完璧归赵。姐姐,陵容恨你,年老色衰的皇帝哪儿值得你付出心意?姐姐让她对镜梳妆,给她提点,她却只说:“姐姐,别送我给皇帝。”
姐姐问:“什么?”她只会摇头,一时相顾无言。阳光那么好,安陵容跟着苏培盛往她自己的恩宠去了。
这是喜事,她们的无言后自没有“泪千行”跟着,却要在往后的年头里一分一分地还回来。情爱,位份,系在皇帝手里口中的东西是世间最留不住的,他的孩子也一样,它也不配。姐姐,你明白吗?陵容不是皇帝,不是男人,却正因着这个,从开始就不能多引得姐姐看一眼。你并不知道,那唱给皇帝的曲儿,陵容只想献与你一人。姐姐,姐姐,陵容与你这一生的缘分,只够向你讨一碟苦杏仁。同碎玉轩的藕粉桂花糖糕一样,陵容受下了,而你熹贵妃是万福之躯,是要与天地同寿的。所以,陵容十年后百年后的忌日,你不要忘记,姐姐,是陵容做了主,让你杀死你一辈子的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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