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戏难做。
乔妍把头枕在胳膊弯里,视线瞄到下一行:
/鲤【托着穆下颏的手一使劲,被挣脱】:你对我说了很多温柔的话,但你爱我不过方才一刹。而我呢。我有太多的爱。我都不知道该安放在哪。/
那感觉还没来。
助理已经提前差人收拾过家里,一套藏青的浴衣摺好了,整齐地垒在墙角的木托盘上。
和她的潦草对比鲜明。
她抱住膝盖,觉得空气中有些冷,转身披上了姜汁黄朵的毛呢大衣。摩梭着皮肤有些糙,但乔妍觉得像被拢在原始的娑罗树心。
乔妍以前喜欢那些绒绒的、厚沉沉的款式,盖住贴身露肤的礼服,流转荡漾,摘脱时像烧人的爵士切入忧郁的歌剧吟唱,猝不及防。
但想戏时一对一,她不敢当拿腔拿调的金丝雀,免得那个狡黠的女人在对白中断时消失。
——那个女人。
暂时借给我吧。乔妍喃喃。
新戏下周就要开机,改编自上世纪末一位女演员的真实事迹。她曾以异禀的灵气惊艳影坛、膺奖无数,却在风头正盛时宣布结婚息影,仿佛黄金时代的光鲜不过昙花一现。
有好事的媒体潜入她的前公司、她常去的餐厅甚至私人居所,蹲守监控跟踪熟人无所不用其极,试图印证世人所拼凑出“肮脏禁忌的内里”。但她狡兔三窟,早已人走楼空。
反而是几个影迷后来分别在祈福庙会、古玩市场和葡萄园偶遇到她,衣着简单,素面朝天,与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她被认出来时不慌也不躲,愫愫一笑,“我想演的戏都演完啦。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也很满足,没什么遗憾的。”
奇怪的是,她身边从未被发现有过男伴的影踪。
人类永远青睐留白的叙事。
纵使对女演员的决定不以为然,乔妍却不得不承认,剧本递到手里时,就像被一条无毒的蛇咬了一口。
她成名时乔妍还小,但她也曾目睹过每逢作品上映之时万城空街,午夜散场后才看见人们像春初融水泛滥而出——你甚至能在戏院门口看见难以抽离的影迷驻留不去,痴情地对着特写海报里她哀恳的眼神低声掩泣。
她乔妍也要成为笼罩一座城市上空的诡谲症候,带着她专属的阴湿、郁热和无所归依。
酒精升腾,混入浴室温暖的气体。
乔妍指尖开出一朵橙红的花,由尼古丁填满失语的空白。
对镜表演——常做的一种训练,模拟观众观看自己的眼睛。
镜像成为平衡构图的补充,横切面的另一端,女星未被克服的岁月焦虑,分裂出同时同刻同一空间的二号乔妍。
乔妍的表演秘诀便在于让两个自己相处,孜孜不倦研究这另一自我,贪婪地抓取她的每一个行为线索。随后在片场尽量还原接触时她的肢体、神态,缝进一致的时机。
嘘。Silencio.
情感不可自控地踮起脚,离开泥醉的梦呓。
“它不会自己停下,直到你放任它走。”
“你看!下了青蛙雨!”
…
“我们终会在电影的尽头相遇。”
像肢体里有几尾金鱼缭乱地游,或者铃铛摇震。那感觉终于来了。虚与委蛇滑过指缝,像云蛇漏过山体。
抓着洗水池边缘的手已稳操胜券。
镜面扭曲放大,她的面容也随之放大,充溢整块幕布。
擎着鸡尾酒的空杯,乔妍脸已刷上一层沉重的白,眼圈儿却是通红,眼波一转蝶翅一拍,像教堂新砌的樱桃红玻璃花窗在车灯打过时亮了一亮。
惊魂动魄的一瞥。
她轻笑一声:我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