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带着叶安世走在林间的小道上。
叶安世这孩子，很不娇气，让他走他就乖乖地跟着爹爹，一个个小脚印踩在爹爹的大脚印里。叶鼎之虽然走在前面，却时刻留心着他，终于在自己停下脚步叶安世却没有注意一头撞上时笑出声来。
叶安世看着父亲蹲下来，那双眼睛温柔地看着自己，仍带着一点未散去的笑意:“怎么了安世，是不是累了？”
叶安世抿着唇看他，不愿说自己不累，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累了。于是叶鼎之伸出手一把将他抱起来:“爹爹抱着你走，好不好？”
叶安世就乖乖依偎在父亲的怀抱里。
时是深秋，四方的树落尽了叶子，都显得稀疏了许多。风携着冷意，穿过山林。这时节的风并不会因为他们孤儿寡父走在路上就多给些温柔。叶鼎之将他搂紧了，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小圆脑袋，又捋了捋他的衣角:“出来时疏忽了，我该为你带上件御寒的衣裳。安世冷不冷？”
叶安世紧紧抱住叶鼎之的脖子，摇了摇头:“爹爹，我们是要去哪儿？”
叶鼎之笑了:“现在才想起来问？”他摸摸安世光溜溜的小圆脑袋，“你就这样径直跟着我走了，也不和忘忧大师说一声，就不怕爹爹把你拐了去，或者我是别人假扮的？”
“不会的，”安世说，“爹爹永远不会害我。我也永远不会认不出爹爹。”
叶鼎之看着他。
那一瞬间里，叶安世很难说清他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那双眼睛仍然是温柔的，里面却有些叶安世看不懂的东西，令他想起从前在天外天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心悸，更加紧紧搂住爹爹的脖子:“爹爹。”
“嗯？”
“爹爹不要离开我。”
叶鼎之有些讶异地笑了:“这小子，说什么呢。”他揉揉安世的脸蛋，光滑水溜，手感甚好，“爹爹怎么会离开你呢？你这么小，爹爹离开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叶安世就高兴地笑起来，继续心安理得地靠着爹爹的肩膀——他毕竟还是小孩子嘛！“那，我们到底是去哪里？”
叶鼎之一手抱着叶安世，走在崎岖不平间或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步伐仍然是稳稳当当的:“北离与南诀接壤之处，有一小城，因着气候适宜、资源丰富，当地以养鹅出名，还有一味享誉全城的佳肴。”
“——爹爹带你去吃，铁锅炖大鹅！”
当爹的兴致勃勃，当儿子的倒是呆了两下——不过，只要是和爹爹一起，他做什么都可以。当即捧场道:“好~”
叶鼎之就笑着拍拍他的背，抱着他继续往前走。他身上的温度顺着落在叶安世背后的手掌、顺着叶安世依靠的肩膀、顺着二人身体接触的部分，一刻不停地哺育着叶安世。叶安世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闻着父亲衣服上淡淡的蔷薇花香。在这颇有节奏的一摇一晃中，他仿佛回到姑苏城外那个草庐中的摇篮里，马上就要睡去。
一切都是静谧的。叶子在枝头摇晃，风也吹得很小声。
他们二人就这样走在这个世界上，摇摇晃晃去吃铁锅炖大鹅。

无心从梦中睁开眼睛，神色仍是怔怔的。月色凉如水，顺着窗户的缝隙流进来，淌在他的脸上。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晚，他能听见无禅师兄睡觉时轻轻的打呼声，听见屋外潺潺的水流，听见远处树上，有一片叶子轻轻脱落枝头。
“……爹爹。”
他轻轻呼唤一声。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他，永远不会有人回答他。于是他攥紧手心，将裸露在外的肌肤收进温暖的被子，却仍然感到寒风彻骨。

月光皎洁如昨夜、如前夜、如无心睁开眼睛所看到的每一个夜晚。
寒水寺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http://t.cn/A6nn3ew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