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柳堡
24-09-20 14:00 微博认证:柳堡,漫画家,签约作品《叛逆者之诗》、《皮皮鲁和419宗罪》 动漫博主

#我的漫画史#下

借此机会,我还想寻找曾在工作室“养殖场”期间离开的一位朋友。
他叫敏敏,上海人。2010年2月6日,我和敏敏一起乘火车回家过年,因为我俩都起晚了,只好改签。那天我并不知道,这一别,敏敏就再不会回到工作室。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敏敏给工作室留了一封长信,信里和每一个人对话,满篇的“对不起”。临近尾声时他写“也许真的如同哥所说的,我的内心会充满罪恶感,一生都会活在这个阴影之中”(这里的“哥”是工作室真正的掌权者,跟上篇中否认工作室存在的负责人不是同一人)。

——很多人也许看不明白,为什么离开一个工作室会有如此严重的负罪感,得到这样的诅咒。而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这种精神枷锁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长期失联,或许敏敏无法重新看待和认识那段过去。我希望我能够有机会找到他。告诉他,错的不是你。

希望大家帮我转发,期待他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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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无法用自己的审美和擅长的画风处理我的工作。作为靠漫画吃饭的职业作者,这是一个理应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因此这样的痛苦似乎并不值得同情。

然而,这种痛苦和挫败感在我执笔《遮天》的历程中达到了顶峰。

我还记得2013年左右,工作室负责人劝导我接手《遮天》时 ,跟我说“画成浪客行那种风格就行”。后来我想,他应该只是因为知道我喜欢浪客行,才发明了这个投其所好的说法。

进入实际工作后,负责人不断要求我压低年龄段,并向工作室一贯的大眼萌娃画风靠拢。模仿港漫出身的我瞬间被抛出舒适区,反反复复不得要领地画着自己最不擅长的风格。

看过《遮天》的读者大概有所察觉,这个作者的画风始终不太稳定,直到作品停载都没学会如何在这样的审美体系下成长与进步。

从我接手《遮天》,到合作方终止连载,这部漫画走过了八年。

因为夹杂着种种对自己无力应对的不满与不适,在漫长的跋涉中,我仅在网上看过一两次评论,就从此蒙上双眼,把每完成一话视作苟且的成功与暂时的解脱。

一半以上时间,当我面对这部作品的时候,我对自己充满绝望,不知崩溃过多少次。

负责人跟我说,本来这部连载可以养你一辈子,有它,你一辈子都有饭吃(结果你把它弄没了)。但得知该作停载的消息时,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卸下了巨大的包袱。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想,我总算是可以告别漫画了。即便它真的是个铁饭碗,我也不要了。

我不再有力气指望通过漫画创作来输出任何热情。

想起很多年前,我在工作室男寝过道旁废纸箱子搭成的洗漱收纳柜前(图2),跟团队热血代言人极乐鸟吐槽:“要一辈子画漫画”,这种话说出来真特么是个诅咒——

我没说出口的是,“要一辈子在一起,这特么也是个诅咒。”(这句指向的是乌托邦谎言的制造者,那时负责人总说大家要永远在一起之类的肉麻话)。

当时极乐鸟对我的发言没有表示异议。事后再想起,以勤奋多产著称的极乐鸟老师大概不会感同身受,没有当场反驳多半是出于某种修养。

顺带一提,坊间流传多年的极乐鸟是该工作室负责人的消息,为不实信息。虽然工作室后来改名“烛天”,法人跟极乐鸟同姓,但他真的不是该团队负责人。这都是可查证的企业信息,不算什么秘密。不必再误传了。

【终于有机会在舒适区画画了】

直到2023年,我的所有连载不再续约。接到海口市政府“海瑞桥壁画”这个项目时(图3),我才得以回到舒适区,按自己擅长的画风处理工作。

负责人说出了和十年前一样的话:“按浪客行那样画。”这一次,倒是跟项目本身的需求没那么大出入了。

经历多次无效沟通后,最终市长带着领岛班子坐成一排,亲自开了视频会议,对视频这边的我说出了他的方案——连环画线描风。

我临时抱佛脚,用最后一周时间,速成了不地道的连环画线描技法,结合进漫画风格。做成项目。在这个项目中,我恢复了久违的画画的感觉(图4)。

之后又以完全迥异于连载时期的画风,陆续画了《聊斋》绘本等项目(图5)。

【我也可以做一些微小而有用的工作】

但真正让我拥有成就感的,是我自2019年在漫画领域陆续参与的一些微小而美好的工作。

2019年,读库小众社朱朝辉老师,邀请我参与图像小说《吉米科瑞根》的审校。

这是迄今为止我认为全世界范围内最伟大的图像小说之一。

经由我参与审校的这一版本,得到了我的偶像,也就是这部作品的作者克里斯韦尔的赞扬与感谢。

2020年10月,我再次受邀,参与小众社引进的《谷口治郎三部曲》的审校工作。审校时,我被故事感动得落了泪。

四年后,《谷口治郎三部曲》终于出版。我也已经离开了当年的工作室,成为漫画行业的在野党。

当时前后脚出版的,还有新经典邀我参与审校的《理解漫画》。这是一部对我影响巨大的漫画界学术著作。

它的首次简体中文版,是由我们的漫画圈朋友邹源带到A-SOUL漫画工作室。我看了,受到很大启发。后来一部国产动画电影遭到荒谬的攻击,我引用《理解漫画》的部分章节,在微博给网友科普。引起了一位编辑的注意。因为这本书,我和这位编辑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最近我又参与了一个很喜欢的电影《机器人之梦》原作漫画的部分工作。

通过这些微小的付出,我与漫画再次连接起来。而这也是我作为漫画工作者的一部分。

(图6)

我开始明白,即使是再微小的工作,当我们拿出专业的态度,认认真真地处理好,我们同样值得尊重。

这也是为什么两周前我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告诉大家我曾经参与过什么工作,我还可以做什么。

我花了十几年时间,跟自己的职业身份终于达成和解。

任何一个行业,光鲜亮丽的楷模始终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在平庸的处境挣扎求存。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拿的出手叫的响亮的“代表作”。

我为此羞愧很多年。逃避很多年。

小时候,我妈带我去朋友家串门,那阿姨的孩子,拉着我到处乱敲单元楼里别人家大门。我怕人开门骂,没命地往楼上狂奔。结果一脚踩滑,门牙磕得粉碎。

我在漫画圈的很多年,就是以这样的心情度过。画了就跑——没人发现,真是太好了。

在我不算很短的漫画职业生涯中,我对自己的作者身份始终怀有厌弃和冷漠。付出越多,就越想要远离。这样的症状,直到今天似乎都没能痊愈。

但是,当我有机会参与到那些美好的作品中,为他们做一些微薄贡献时,我又感到由衷的幸福。

这也是我与漫画的关系。简单的、美好的。

不知怎的,我想起我曾写在《遮天》单行本勒口上的一段记忆:二十年前,我妈妈是一个为了几分钱也要用生命砍价的女人。一天我在护城河边上的地摊看中一套漫画,然后亲见她全功率输出砍价的壮景。那次她破天荒地输掉了(居然一分钱都没砍下来)。就在我担心她会和以往价格谈崩时一样扭头就走的时候,她买下了那套“不能当饭吃”的漫画。书的内容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份温暖永远地留了下来。谢谢你,妈妈!
(图7)

那也是我与漫画之间的美好记忆。

我脆弱的自尊和虚荣,使我不断逃避着作者身份,成为心怀叵测、鬼鬼祟祟的人;而我对创作的情感,却又让我超越自身的卑微,变得幸福而坦然。

十七年了,我愿意重新面对自己,面对我与漫画的关系,放下自我厌弃和虚妄的自尊心。

尊重自己,尊重付出,尊重专业,尊重幸运,尊重不幸,尊重失败,尊重庸常。

这是我的“漫画史”,又或者,我的漫画生涯才刚刚开始。

发布于 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