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锋不爱说话。
作为一只被捡回家的流浪狗，韩东并不期待刘锋对他如何善良诚恳。他对刘锋说谢谢，刘锋冷冷看他，你没什么可谢我的。韩东说可是你救了我的命，刘锋说，我只是没有杀掉你。
为什么救韩东回来，刘锋也尚未明晰，只是在一车面目可憎的扒手、毒贩、杀人犯里，韩东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也许出于好奇，他让手下把装韩东的麻袋送回了自己家里，他很久没见过好人，想闻闻好人到底什么味儿。
韩东说起初他是个记者，然后他是卧底，再然后他回不去了，也没人救他。刘锋把他带到工厂，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交到他手里，让他去扎带血的麻袋。韩东起初不愿，另一把刀便抵在他后腰。韩东握着刀的手发抖，刀在他后腰扎出鲜血，很痛。他大喊着，抓着刀往前冲，把刀插进麻袋的同一时间，双脚变得不听使唤，眼泪也是。
刘锋把跪在地上流泪的韩东抓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握着韩东插下去的刀往下一划，麻袋和皮肉一起裂开一个大口子。刘锋又把刀放在韩东脖子上叫他睁眼，韩东说这是猪，刘锋说这是你。
那天回去以后韩东病了一场，烧得两眼空洞的时候有双很凉的手帮他包扎了后腰的伤口，他吃什么都呕，喝水也呕，做梦梦见有一根凉凉的大理石柱，抱起来很舒服，他把整个人紧紧贴在柱子上，第二天醒来时柱子的衬衫留在床上。
几天以后韩东痊愈了，刘锋回家时看见桌上的菜，韩东说以后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回家吃饭吧。刘锋坐在餐桌边依旧冷冷的，这只是个房子，不是我家。随你，韩东说，反正在你赶我出门之前这是我家。
第二天刘锋发消息给他说今晚不回来了。
第三天刘锋问他会不会做西红柿炖牛肉。
...
第八十六天，刘锋推开门时栽倒在地上，韩东开灯看见浑身是血的刘锋，刘锋看见桌上盖着保温盖的菜。韩东眼里掉盐水，刘锋说离我远点。
脏。
第一百九十二天，刘锋听见麻袋外面手机振动的声音，韩东在叫他回来吃饭呢。他数着自己身上被扎了第几刀，韩东还在叫他回来吃饭。
他听见人潮涌进来，听见他常抛尸那地方的海浪声，听见抽油烟机抽三秒停两秒，一只手在上面敲敲打打，听见韩东说，猪，回家吃饭。
他重见光明，他看见泪雨婆娑的冬天，他说离我远点吧，求你了。
韩东拿着刀冲向麻袋前的人，在人倒下后疯狂刺了一下又一下，烂泥一样的内脏散发腥臭，他吐在尸体旁边。他想起刘锋叫他刺的麻袋，他教他杀人，又不让他杀人，他真奇怪。
那是刘锋话最多的一天，他说我讨厌世界上大部分的人类，但我无法阻止自己对你不同，所以离我远点，我怕我有一天会离开你，伤害你，还不如从没靠近过。
你知道吗刘锋，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我是记者，我是卧底，没人救我，然后我杀人了，之后我也救不了自己，但你救了我。
会没事的，都会好的。韩东跟着担架一起上了车。
再等等，等到明天，可能是后天，我们要回家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