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燕
苍霸,雁门关迟来的团圆。
奚人可不过八月十五,今夜是否是个平安夜,只看天上的云密不密。若是云开月霁的晴朗天气,那能多松一口气,月光浩荡,不便隐匿身形,奚人一般也不会选这个时候大举进攻;若是愁云惨淡的阴郁天,轮岗的次数只会排的更紧,在营帐中歇息的将士也是枕戈待旦,刀盾皆搁置在腿边睡。
不能睡,但他犯困,昏昏欲睡。这段堡头只有他一个人巡逻,不能懈怠。于是他开始想起些事儿打起精神。他的人生平白得如掩在城墙脚下的雪,与这古老且肃穆的长城孤独地依偎。其实没什么可怀念的,算到如今,他人生迄今为止历经过最大的两场雪:一是若干年前那场掩埋无数英烈的大雪——主帅战死,殉国之士却悉数沦为天子口中的罪人,人道当时雁城无情雪,尚不如将士心中寒雪甚;二便是朝廷断了粮草的开始那会,破而后立的玄甲苍云军孤立无援,那刚燃起的复仇之火岌岌可危,眼见着就要消失在这雪白的天地间。在这最紧要的关头,霸刀山庄的押送物资的车队就赶到了。暖和的炭火、柔软的棉絮、精良的兵甲、饱肚的粮食…物资是先均给了周边的镇民,转一圈才分发到了将士们的手上。不多,但是足够他们撑过这个冬季。
苍云还记得,那时霸刀站在他身旁掀起被子的一角,没填满新棉,一边鼓囊一边空荡,可怜的紧。这东西连你的脚都盖不住。霸刀皱皱眉道。苍云笑了一下,他没有觉得窘迫。分给每个人手上的虽然少了点,可所有人都能熬过这个冬天了。他抬起头看向霸刀,那双眼睛是涌出来的是雪一般的明澈。谢谢你,谢谢你们——柳公子,如果没有霸刀山庄的仁义之举,我们可能就活不到雪耻的那天了。
霸刀沉默,第二天苍云醒来的时候,身边半根貂毛都没有。问谁都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只是在其他霸刀弟子那边得到人回山庄的答复,喂下了一颗定心丸,方才安心。本以为是雁门关太苦寒,这锦衣玉食惯了的公子哥不适应先回去了,然而不出五日,又一支车队浩浩汤汤地来到了苍云堡。
提刀在前头护卫的霸刀得意地扬起眉头,指指身后蒙着雨布的牛车,物资转载的满满当当。
敢问柳公子,你一时半会从哪里倒腾来这么多物资?
买的。少爷我也有点积蓄,又看这个时节还是来得及,所以我把河朔那一片所有商家的余粮余棉都给你们收来了。
燕都尉,这次够不够你把被子盖到脚?
…够了,够了,真够了。
……
想到此,苍云嘴角不自觉地绽出一丝笑意。如今细想下来,这几年他和霸刀聚少离多。柳家的嫡系少爷不可能离开河朔太久,锻体锻刀练刀经商……事情不少,听说还得去所谓绝境天原历练。事多,或许比他这边塞守将还要忙。罕少相见,他们往日都是凭书信传讯。一个月前他特意朝统领告了假,本欲十五这日前驰马去河朔,前一封书信都送到了,特意叫霸刀今年在山庄安心等着。却不想临行前手下士兵家中有事,要告急假。前些年才入伍的新兵,家中只余住在关内的老母。对双亲早逝无力守孝的苍云来说,自然是于心不忍的。便应了这新兵,自个儿替岗去。
只是不知驿使的脚程是否更快,能否及时赶到太行山,将那份饱含着相思之情和徐徐歉意的信交到人手上,别害得他的情郎在河朔独守一轮孤独的圆月。苍云心叹道,他望向天,边塞的月仍是暗淡的,笼罩在一层又一层的积云下。
八月十五,该团圆了,可他身后就是家,雪下葬的都是他的亲人。如此想到,也不算寂寥。苍云合上眼,他精神了,不疲困了,只是忽然觉得有几分哀伤。不知道下次见面又该是何时,他苦笑。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踏碎了夜的清幽。他猛然地睁开眼睛。
忽见红尘滚滚而来,乌黑的骏马扬起头颅,嘶鸣声回荡在夜幕中,骤雨般的蹄声踏进了苍云的心坎里。或许天意有怜,一缕月光在这时从浓云中泄下来,如琼花缓缓飘落,骏马身上丝绒般的皮毛都照得清晰可见,乌黑的长发披散,绿松石和玛瑙编制成的精致发坠,苍云见他的情郎眉眼里都是不变的意气风发。霸刀笑得时候很好看,眼角的那一粒乌黑的小痣更是明媚动人——你没来寻我,我就来见你了。
想不想我?
发布于 辽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