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总是有很多巧合的事,巧合就是此前你根本就想不到的事,越想不到就越觉得命运有很奇妙的安排。我甚至觉得每个人的一生都是造物主写好的剧本,每个人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我们轮流上场,剧本有正剧,有喜剧,更有悲剧。其实无论是哪一种,人生最后都是悲剧,因为一切终将结束,你所能看见的、感受到的,都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消失----然后你就再也不存在了,就成了一个曾经的存在。所以,这一生一定要好好生活,珍惜一切,哪怕到最后只剩下记忆也要是美好的,哪怕是变成曾经的存在,变成一粒微尘也要灿灿发光。
1964年,妈妈带我到北京宣武医院治病,妈妈跟我说,给我看病的是著名的神经外科王忠诚医生。妈妈说,也许这次就能治好呢。后来我住进医院神经外科病房,此前我已经做了两次脊椎手术,可是我的病情没有好转,我的胸部以下深浅感觉完全丧失,大小便也没有知觉,我每天躺在床上,不知道熬到哪一天才能好起来。王忠诚医生和很多医生为我做检查,做腰椎穿刺,最后的诊断是,我的脊髓里有梗阻,决定再次做脊髓探查和减压手术。我已经想不起来第三次脊椎手术的日子,因为太痛苦,还是忘了好。所以我也记不起来是不是王忠诚医生给我做了手术。
很多年过去了,一些记忆就像偶尔见到的蝴蝶,飘飘飞飞在眼前闪过,一转眼就成为久远的过去,不知道哪一天又飞回到眼前。1998年,我在北京参加一个大会,那天,铃声响起,会议马上就要开幕了。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一位学者模样的老人,他戴着一副眼镜,他轻声问,你是海迪同志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出来一种非常亲切的,我老家胶东的口音。我说是的。他问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看看他,摇摇头,我见过的人太多了。他说,我是王忠诚,我是神经外科医生,你小时候我给你看过病。我马上紧紧握住他的大手说,王忠诚伯伯,您好啊!我小时候妈妈就是让我这样称呼王忠诚医生的。王忠诚伯伯说,小海迪你长大了!太不容易了,我很高兴你这么坚强!
那一会儿我只是握着王忠诚伯伯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觉得生活啊,生活真像梦一样,又像一部电影的蒙太奇,上一段拍的是我欢乐的童年,然后是洁白的病房,火车上我坐在妈妈的身边、下雪天妈妈背着我出院……忽然我很想流泪,我觉得那会儿我要是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说不定真的就哭了。仿佛有什么在心里涌动,是的,一股热流,电影接着放映:我那时候很弱小,虽然我是父母眼里坚强勇敢的孩子,可我还是脆弱,我总希望床边有大人,高大魁梧,像父亲那样,如果大人摸摸我的脑袋,大手的温暖好像就会驱散忧伤,王忠诚伯伯的大手就给了我力量。虽然我终生瘫痪了,但是,医生们从我的诊断和手术中也许能积累经验,为后来的脊髓病患者做更好的治疗。
后来,我到中国残联工作,再后来我提出建设康复大学,加快培养康复专业人才,帮助更多的人康复。我提出康复大学建设要坚持高起点、高水平、国际化。在推动大学建设期间,我看到了很多海内外推荐的人才,其中有一个人我格外关注,他就是王忠诚伯伯的儿子王劲,他是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神经外科副教授,也是瑞典医院神经病学研究所神经外科主任医师,真希望王劲医生有一天去康复大学。
2019年9月,在共和国成立70周年之际,王忠诚伯伯被授予“最美奋斗者”称号,我也被授予了这一称号。我在人物介绍中看到,王忠诚伯伯是俺老家山东烟台人,怪不得那口音如此熟悉亲切啊!
生活啊,真的就像一部电影呢!
(照片是2017年,我去巴塞罗那出席国际残奥委员会,做冬残奥陈述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