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圣诞树》

以前我家里是长了棵圣诞树的。

那是上幼儿园的事情了，某一天在我家里长了一棵圣诞树。准确来说，也不是我家，是职高饭堂宽阔的洗菜间，铺着米黄色的瓷砖，地上放满塑料袋装的蔬菜，里面常年闷着水珠，弥漫着一股蔬菜脆生生的青味。一棵圣诞树就这样长在地上了，我还小，没见过像许多三角形拼凑起来长的圣诞树，也不知道这是爸爸妈妈从商场买回来的，只是好奇瓷砖里竟然可以长出树。树叶是分叉的针，王子的剑，一根根细而长地指着天空，底座是黑色的，爸爸用宽厚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捋着因为捆绑而定型的树枝，我在旁边绕着树和爸爸跑，兴奋却担心。

会不会扎到手啊？痛不痛啊爸爸，小心一点，不要弄痛了你。

爸爸笑着把树拿起来，又放在地上，笑着用手掌摁我的脑袋，把我和树都固定在地上。不痛，他说，这是圣诞树，庆祝圣诞节的。圣诞节是什么？圣诞节是冬天大家一起过，送礼物的节日。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光秃秃的圣诞树，也用手摸了摸它的叶子，硬硬的，并不柔软，那个时候我没有真与假的概念，我只觉得它就是一棵树。树旁边放着纸箱子，箱子里放着很多包装饰品，装饰品里包裹着铃铛、圆球、雪人、白胡子老爷子、有着白绒球的红色帽子。

一、二、三、四、五、六个帽子，爸爸、妈妈、姐姐、我、阿公、阿婆，六个家人。我一个都没有落下地分着帽子，我还记得帽子的手感，好柔软，和睡觉时用的枕头一样软，我还喜欢用毛绒球球蹭着自己的脸。

等姐姐放学回来以后，妈妈爸爸站在旁边把饰品地包装袋拆开，那些装饰品的味道不好闻，泡沫做的雪人还会掉下一个又一个细碎如雪的泡沫渣，抖一抖就落在我的脑袋上。圆球有用泡沫做的，也有用塑料做的。塑料做的圆球是金属色，可以从里面望到我的倒影，又奇怪地扭曲不出我的模样，我和姐姐就这样相互嘲笑着彼此，抢着挂上树枝。泡沫做的圆球表面涂满了亮晶晶的闪粉，有金灿灿的、银晃晃的、红通通的、紫莹莹的……太多了，但是手指一摸，闪粉就全部粘在指腹上，怎么蹭都不掉，干脆抹在头发上，头发也亮闪闪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我最喜欢挂的就是那颗圣诞树顶上的星星，星星亮亮的，一看就知道是要挂在顶上，这样它才方便找到回家的路。姐姐从来不和我抢，我举着星星，爸爸举着我，就这样把星星送回圣诞树上。彩灯绕着圣诞树，一圈儿又一圈儿，闪着三四种光，看得我眼花缭乱，像梦里才能见到的景象，再伸手牵着身旁的妈妈，温热又粗糙的手揉捏着我的掌心，我终于相信，我家里真的长了一棵圣诞树。

后来我们搬家了，搬了很多次，我总是能在搬家的车后备箱里看到我的圣诞树。有时候它是一整棵，有时候它被拆成三四截，但它最后依然会陪着我到新家，我们一家人也会继续庆祝圣诞节。我们唱歌，我们跳舞，我们……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是我们了呢？

我忘记了，是在哪一年把圣诞树丢弃了，家里再也不过圣诞节，爸爸和妈妈吵架的声音让我不敢问圣诞树的去向，有一次鼓起勇气问了妈妈，圣诞树去哪里了？丢掉了。然后我就不敢再问，什么时候才会再种一棵？既然圣诞树可以一直陪着我们，就算丢掉了，只要找到种子再种一棵就好了，圣诞树不会丢掉我们的。上了小学，我才知道圣诞树是假的，光是种是种不出来的，需要用钱买。

那个时候家里的经济情况很差，弟弟的出生带来了更多的负担，买不起圣诞树了，我想，等有钱以后就可以买了吧。但是后来渐渐的，家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圣诞树，没有人提起圣诞节，我被放在阿婆家一起住。阿婆说不要过洋节，我不知道什么叫洋节，我只觉得大家在一起装饰圣诞树就是节。一家人在一起比一个人在一起要好，也比两三个人在一起好。阿婆不说话，她抱我，我的肩膀上又烫又湿。

妈妈爸爸曾经跟我说过，圣诞节会有圣诞老人，圣诞老人会给乖孩子送礼物。于是我变得很乖，上课特别积极，考试每次都要考98分以上，圣诞老人会不会在某一天就给我礼物呢？我想要很多很多钱，我想要一棵圣诞树，我想要大家一起过圣诞节。但是圣诞老人失约了，我没有钱，没有圣诞树，我再怎么做都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礼物，我每次都在心里许愿，默默地期待圣诞节。我问过其他同学有没有圣诞老人的礼物，她们说有，随后又补充到，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其实圣诞老人都是妈妈爸爸假装的。

难怪，我的妈妈爸爸整天吵架，她们的争吵声太大了，听不到我许愿的声音。

从此以后，我也不过圣诞节了。操劳半生的妈妈终于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房子很大，有五个房间，一整个大厨房。房子的天花板也很高，高到我要抬头看那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房子很大，可以放十棵圣诞树，房子很高，可以放比爸爸还高的圣诞树，我们终于可以把圣诞树种在家里，而不是食堂后厨了。

最后，我还是用自己赚的钱，买了一棵小小的积木做的圣诞树，它不能挂圆球和雪人，但是这是我自己的圣诞树，我许愿了好久的圣诞树。我舍不得花的钱，终于花了出去，买了我迟到十几年的第一份圣诞礼物。以后我还是要过圣诞节的，我自己一个人过。

但是妈妈，爸爸，
钱来了，爱走了，我们的幸福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