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市上少见鲜莲子。

小时没吃过鲜莲子，默以为莲子都是晒干了煮着吃。直到从课本上学到「溪头卧剥莲蓬」句，才晓得莲子剥下来便可生食。至于莲蓬剥开是什么样、莲子是怎么长在里面的，也全然不知。好奇心一瞬间被勾起，可惜书上的图画小而寥寥，瞧不清晰，只能捱到暑假去看公园池子里的莲。待假期快要结束，莲花才落了瓣儿，露出半大的碧绿莲蓬。我在岸边伸长了脖子左看右看，看得心痒痒，恨不能揪一个下来。

大约十来岁的夏天，终于在桥头碰见一辆卖莲蓬的三轮车。日头猛烈，车上蔫蔫儿叠着几支带杆儿的莲蓬，不知是卖剩了这些，还是就只有这些。莲蓬有些地方被磕伤擦破，太阳一晒，已经黑了，不如池塘里亭亭长着的漂亮。但我实在太想剥个莲蓬瞧瞧了，顾不得这些，攥上两支就往家里赶。

一进门儿，便急吼吼从刺杆儿上揪下莲蓬头。几条长而韧的丝被扯出，飘起来粘成一缕。莲蓬有类似丝瓜络的质地，掰开可见一颗颗莲子大半都埋藏在内，只将顶儿冒出来，像小小的冰山。莲子裹着一层青绿渐黄的衣，连抠带剥，终于将白生生的籽儿送进嘴里——哈，原来鲜莲子是这样的味道！

我吃过新上市的核桃，潮湿的、还带着厚厚的青皮。费力捣弄开青皮和壳，还要将那层浅棕的皮撕掉，只吃里面的白仁儿。桃仁儿软而韧，嫩得能掐出水，满是鲜活植物的生青气，和涩嘴的干核桃毫不相同。我也在舅舅家的果园拔过花生吃。桃子成熟时，花生也跟着一起成熟。拔出来的花生沾着湿润的沙土，抖擞一下捏开壳，果仁儿脆灵灵、甜丝丝，像刚从树上摘下的桃。

鲜莲子也是这样！生脆、沁甜，芯微微苦，同未舒展的莲叶尖儿一个味道！莲叶初露尖尖角时，掐下来切成小段，过水凉拌或丢到稀饭里煮，清溜溜的香气满屋子窜，忽明忽暗，忽浓忽淡。鲜莲子嚼着也是这般香！我将这香气私定为「莲的风味」。

不在莲的季节时，常吃干莲子。只是干莲子多香气萎靡似寻常谷物，少有「莲的风味」。后断断续续寻味很久，赣地白莲算例外其一。

白莲入水，可似复生。煮莲时，莲子被水簸得圆润，收束在孔隙中的莲香徐徐漫开，随水雾蒸腾至半空，拟出盛夏的情状——「香远益清」。思忖半晌，还是要托用花的赞词。

这样的莲子怎么吃都好。眷念夏时，起一锅莲子豆沙便可扮作秾夏。

篦两勺甘洌酒酿搅和进绿豆，磨成绵密的沙。一小把莲子煮得粉糯，想吃甜些，就丢进冰糖浆里滚上几圈。要能再来点儿甜百合蕞好不过，同莲子一块儿拌到豆沙里，更是齿颊生馨。

豆沙细密地铺成一片叶，百合是落进塘里的莲，莲子亮晶晶的，像夜间淋了露。一絮酒香杳然其间，呷一口——嗬，夏天竟这般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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